渝城的秋雨,連綿十日不休。
雨霧沉沉壓在老城上空,把整片居民區泡得潮濕陰冷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街巷冷清得不見人影。
林硯舟坐在出租屋的書桌前,看著窗外淅瀝雨絲,早已見怪不怪。
他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。
旁人避之不及的陰濕蟲豸,總愛往他身邊湊。尋常人家屋裡乾淨清爽,唯獨他的房間,總會零散冒出幾隻蜈蚣、潮蟲、黑蟻、飛蠱小蟲。
從小到大皆是如此。
只是這些蟲子素來溫順慵懶,靠近他也不躁動、不傷人,安安靜靜蜷在角落,久而久之,林硯舟早已習慣,從未放在心上。
可今晚不一樣。
不對勁,太不對勁了。
最開始只是牆角兩三隻潮蟲爬動,眨眼的功夫,縫隙、床底、窗台、吊頂角落,源源不斷的小蟲密密麻麻涌了出來。
黑蟻成堆抱團,潮蟲層層疊疊,細腿小蟲爬滿牆面,各式各樣的毒蟲豸蟲瘋狂從屋子每一處陰暗死角滋生、匯聚、蠕動。
短短數十秒,整間屋子鋪滿黑壓壓一片。
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這早已不是平日裡零星幾隻的程度。
它們不再慵懶溫順,全部躁動不安,圍著他的周身盤旋、竄動,帶著一股極不正常的凶戾氣。
林硯舟心底第一次升起真切的不安。
他從小招蟲,但從未見過這般陣仗。
沒有遲疑,他猛地起身,抓過鑰匙,大步衝出房間,反手帶上門,朝著樓下狂奔而去。
樓道昏暗潮濕,風聲夾著細碎蟲鳴,在耳邊密密麻麻作響。
無數毒蟲追著他的氣息,緊隨其後,緊緊貼死在他身後,瘋狂追襲。
就在他剛衝下二樓台階的瞬間。
樓下雨霧深處,忽然傳來一陣清泠通透、鎮煞安陰的搖鈴聲。
叮——咚——叮——咚——
聲聲緩慢、沉穩、穿透雨幕,壓得人心頭陰寒盡數下沉。
雨巷深處,一柄青傘緩緩撐開。
少女一身素黑布衣,袖口繡著淺青苗疆蠱紋,身姿清冷孤絕。
她左手輕舉青傘遮雨,右手握著一枚通體啞光的銀色搖鈴,指尖輕轉,鈴聲層層盪開,席捲整棟居民樓。
蘇苗綰。
自雲貴十萬大山北上,追蹤跨境邪蠱整整十日。
鈴聲落下的一瞬,所有追襲的毒蟲驟然僵滯。
方才凶戾躁動的蟲群,像是被無形威壓強行震懾,紛紛停住竄動,順著樓道、牆面、地面,慌忙向後退散、規避、縮入陰影。
洶洶蟲潮,一瞬潰退。
場面瞬間安穩。
蘇苗綰目光淡淡掃過樓道狼狽奔逃的青年,只當是尋常被蠱蟲纏上的普通人。
她常年遊走邊境城鎮,解救被邪蠱侵擾的路人,早已見慣。
指尖輕輕一捻,搖鈴聲微變,生出一道極淡的催眠鎮憶音波。
她打算例行抹去他這短短片刻的詭異記憶,保凡人心神安穩,不受陰邪餘氣侵擾。
可下一秒。
本該瞬間生效的鎮憶術,落在林硯舟身上,徹底失效。
無形的音波撞在他周身,如同石沉深海,不起半點漣漪。
蘇苗綰眸子驟然一凝,心底第一次生出驚愕。
她的鎮憶鈴,可安凡人百念、可消俗世雜憶、可淨陰邪殘擾,從未有失效的一刻。
眼前這普通少年,偏偏完全免疫。
她抬眼,看向站在台階上、微微喘息的林硯舟,出聲清冷試探:
「你是蠱師?」
林硯舟愣了一下,看著她認真的模樣,忍不住失笑:
「什麼蠱師?你背唐詩三百首呢?」
空氣短暫安靜。
蘇苗綰眉頭微蹙,心底疑惑更重。
他不懂術法,不懂蠱道,神態純粹尋常,偏偏能硬吃她的鎮憶鈴、絲毫不被影響。
詭異至極。
而就在兩人短暫對話的瞬間——
遠處山林暗處、雨霧盡頭,第二道截然不同的搖鈴聲,幽幽響起。
那鈴聲陰寒、細碎、詭譎,帶著南疆境外邪術獨有的瘴氣,穿透雨夜,遙遙壓來。
不是安撫,是催動。
是進攻。
蘇苗綰臉色驟變。
有人。
暗處一直藏著人,隱在雨霧陰影里全程窺伺。方才她出手退蟲,徹底暴露了位置。
下一瞬。
原本已經退散、縮入樓道角落的普通蟲群,再度躁動起來。
隔空鬥法,無形蠱氣在雨夜對撞、碾壓、翻騰。
蘇苗綰指尖不停催發鈴音,層層鎮壓,額頭悄然滲出細汗。
對方人數不止一人,隱匿暗處,輪番催動邪蠱瘴氣,打法陰毒且謹慎,絕不露頭,只以蠱氣遠程消耗。
就在這兩股術法劇烈僵持、蟲群反覆躁動之際。
誰也沒注意。
黑壓壓退潮的蟲群最深處,一隻通體墨黑、背覆暗赤紋路、體型遠超尋常毒蠱的蟲王,始終沒有半分畏懼。
它不受正統鈴音鎮壓,不受邪術亂氣相擾。
它自始至終,只盯著一個目標。
林硯舟。
它是這批跨境蠱群的蠱王,同源通靈,感知最敏銳。
尋常毒蟲被男主氣息吸引、狂躁亢奮。
唯獨蠱王,隱隱嗅出那藏在凡人血肉之下、沉睡萬古的至高蠱源。
趁著雨夜術法混戰、所有人注意力被牽制的空檔,蠱王驟然爆起!
速度快如黑影閃掠,衝破所有滯礙,直奔林硯舟手腕狠狠咬下!
「嗤——」
皮肉瞬間破開,毒牙深陷。
烏黑的毒血瞬間溢出,一股霸道、陰冷、遠超普通南洋蠱毒的戾氣,順著傷口瘋狂鑽竄入脈。
林硯舟渾身猛地一僵,劇痛伴隨著刺骨冰寒席捲全身,眼前一黑,身子瞬間晃了晃。
蘇苗綰心頭巨震,顧不上遠處隔空鬥法的暗敵,身形一瞬掠至他身前。
可已經晚了。
蠱王咬中之後,不戀戰、不貪噬,落地瞬間迅速縮入陰影,徹底隱匿無蹤。
這是暗處敵人的真正目的。
蟲潮是幌子,隔空鬥法是牽制。
放蠱王近身噬體,才是殺招。
林硯舟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極淡的猩紅,轉瞬即逝。
他身子一軟,意識迅速模糊。
蘇苗綰眸色沉凜,抬手乾脆利落一掌劈在他後頸。
力道極穩、極准。
林硯舟眼前徹底一黑,安然昏厥過去,軟軟倒在她臂彎里。
雨夜裡的隔空對峙依舊持續。
蘇苗綰扶著昏迷的少年,快速退至樓道避風處,指尖即刻凝出最精純的正統蠱印,層層封壓他的手腕傷口。
青綠色的蠱紋飛速遊走全身,試圖封鎖蠱王毒性、壓制侵入經脈的戾氣。
下一瞬。
她臉色徹底慘白。
壓不住。
完全壓不住。
她修的是十萬大山正統守蠱術,可鎮百邪、可封千蠱、可解南洋九成毒瘴。
但這蠱王毒性,根本不屬於普通邪蠱範疇。
毒素入體之後,不毀血肉、不侵臟腑,反而死死黏附在他血脈深處,不斷刺激、撬動著某種沉睡千萬年的東西。
越是鎮壓,內里反噬越是洶湧。
這根本不是蠱毒作祟。
是他體內本身的東西,被蠱王徹底喚醒了一絲契機。
再強行硬壓,只會加速封印崩碎。
蘇苗綰指尖微顫,心底第一次生出無力感。
她獨自鎮守南疆邊境數年,鎮壓無數跨境邪祟,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束手無策。
遲疑不過兩秒,她直接掏出手機,撥通了一個常年置頂、極少動用的號碼。
電話接通的瞬間,那頭傳來一道蒼老沙啞、沉穩如山的聲音:
「苗綰?今夜渝城蠱氣大亂,為師早已感知。」
蘇苗綰壓下心緒,語速極穩,字字凝重:
「師叔公,我遇上了鎮不住的東西。」
她快速將今夜蟲潮、蠱王噬體、少年特殊體質、自身術法失效的異象盡數簡明道出。
電話那頭沉默良久。
許久,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,帶著一絲無奈,也帶著一絲宿命般的篤定:
「南洋暗網布局撒網,找的就是他。你南疆蠱術,壓得住邪,壓不住『主』。」
「此人命格特殊,體內封藏之物,非苗疆一脈可解。」
「明日天亮,帶他北上,入湘西地界。」
「我親自出手,先為他穩住血脈封印。」
頓了頓,師叔公的聲音多了一層深意:
「另外……到了湘西,去找九渡。」
「這事,除了我,只有他能渡、能鎮、能扛。」
雨落滿城,夜色深沉。
蘇苗綰握著手機,望向懷裡昏睡無知的少年。
湘西。
九渡。
那個行走陰陽、引渡百鬼、執掌湘西最後一脈趕屍鎮魂術的男人。
她從未想過,有朝一日,苗疆蠱道的殘局,竟需要湘西屍道的人來聯手破局。
暗處的鈴音早已消弭,敵人退得乾乾淨淨,不留半點痕跡。
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這不是結束。
這只是一場橫跨苗疆、湘西、南洋的千年大局,真正開啟的第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