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,連綿整夜的秋雨終於停歇。
潮濕的晨霧籠罩整座渝城老城區,巷清冷,萬物靜籟,唯獨這間老舊出租屋,還殘留著昨夜驚心動魄的蠱氣餘韻。
林硯舟是被一陣輕微的晚風喚醒的。
後腦勺帶著淡淡的鈍沉酸軟,像是宿醉一場。
昨夜零碎混亂的畫面湧入腦海——滿屋躁動毒蟲、昏暗樓道的追逐、陌生黑衣少女,還有手腕那一口刺骨冰涼的劇痛。
他猛地坐起身,第一時間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。
皮膚光潔平整,沒有傷口、沒有毒痕、連一絲泛紅都沒有,乾淨得仿佛昨夜的兇險噬體,全然是一場逼真的噩夢。
「醒了?」
窗邊傳來一道清冷平靜的女聲。
蘇苗綰靜靜坐在木椅上,一身素黑布衣纖塵不染,眉眼淡漠,褪去了昨夜隔空鬥法的凜冽殺伐,安靜得如同尋常路人。
林硯舟抬頭看向她,腦子還有些懵:「你怎麼在這?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?」
蘇苗綰抬眸,語速清淡直白,沒有半分故弄玄虛:「昨夜渝城被人投放南洋跨境邪蠱,爆發小規模蠱潮,你被藏在蟲群里的蠱王咬傷了。我暫時幫你封住了毒性,但治標不治本。」
「你體質特殊,體內藏著東西,此地不宜久留。天亮收拾東西,跟我去湘西。」
一番話鄭重嚴肅,落在林硯舟耳里,卻滿是荒誕離譜。
他揉著太陽穴,哭笑不得:「大姐,大清早別講故事了行不行?我明天還要上班,朝九晚五,沒空跟你去什麼湘西。」
「是救命,不是旅遊。」蘇苗綰神色未變,「你體內的隱患,再拖幾日,會出大事。」
林硯舟挑眉,滿臉不信:「憑什麼?我一覺睡醒好好的,不痛不癢,哪來的大事?我憑什麼相信你?」
他從小到大聽多了神神叨叨的話,只當眼前這姑娘是偏執過頭、走火入魔。
蘇苗綰也不爭執,不辯解半句。
只是緩緩抬手,掌心托起一支青碧短笛,笛身刻滿古老細密的苗疆蠱紋,古樸幽深。
「你不信,我就讓你親眼看看。」
話音落,唇瓣輕貼笛口。
溫柔綿長的笛音緩緩散開,順著窗縫漫向整片老城。
不過短短數息。
牆角、床底、門縫、樓道深處,無數毒蟲紛紛蠕動而出,潮蟲、黑蟻、小蜈蚣、飛蠱成片匯聚,安安靜靜伏在地面,密密麻麻,卻溫順至極。
林硯舟低頭掃了一眼,神色淡定到麻木,甚至有些無奈地攤手。
「就這啊?」
「大姐,我從小就這樣。我家裡天天進蜈蚣、蠍子是常態,偶爾還能看見小蛇,它們天生就愛跟著我,說明不了任何問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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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多年的習慣,早已讓他對蟲類徹底免疫。
看著他油鹽不進、全然不信的模樣,蘇苗綰眼底掠過一絲無奈。
笛音驟然一轉,聲調沉了幾分。
樓下院中的草木深處,瞬間響起厚重的鱗片摩擦聲。
沙沙——
沉緩、壓迫,帶著凶獸獨有的威懾感。
林硯舟下意識轉頭看向窗外。
下一秒,他整個人徹底僵住。
矮樹叢中,一道龐大漆黑的身影緩緩直立起身。
粗壯的軀體覆著冷亮黑鱗,豎瞳冰冷,猩紅信子不停吞吐,碩大的頭顱高高抬起,正靜靜趴在院中,抬頭凝望窗內的他。
是一條成年人軀幹粗細的巨蟒!
壓迫感瞬間灌滿整棟小樓。
林硯舟瞳孔驟縮,脫口而出:「臥槽!這什麼鬼東西?!」
他這輩子見過無數蛇蟲,卻從未見過這般駭人巨蟒。
他猛地回頭看向蘇苗舟,語氣徹底變了:「你給我解釋清楚!這到底是什麼?!」
蘇苗綰神色淡然:「你不是說你從小見蛇見慣了?」
「它是我的本命蠱,蟒蛇蠱,墨鱗。」
她抬眼輕吩咐:「墨鱗,打個招呼。」
樓下巨蟒似通人性,頭顱微微一壓,隨即驟然抬頭,碩大的嘴腔猛地張開!
森白獠牙外露,腥風撲面,血盆大口幾乎要對上窗口,兇悍氣場炸裂開來。
「我天!」
林硯舟嚇得連連後退,後背死死抵住牆壁,心臟狂跳不止,徹底被這陣仗拿捏。
「停停停!我信了!我徹底信了!大姐你來真的!」
蘇苗綰收回笛音。
窗外巨蟒溫順收勢,緩緩縮回樹叢隱去蹤跡,屋內滿地小蟲也盡數四散退去,周遭瞬間恢復安寧。
她抬眸看向驚魂未定的少年:「現在可信我了?留在這裡,你真的會出事。」
林硯舟大口喘著氣,終於徹底認清眼前一切不是騙局、不是幻覺。
可短暫的慌亂過後,現實難題再度湧上心頭。
他苦著臉嘆氣:「我信是信了,但我真的要上班啊。我不上班沒錢生活,總不能憑空丟了工作吧?」
蘇苗綰一眼看穿根本:「你是怕誤工損失,說到底,是為了錢。」
她說著直接掏出手機,點開支付寶遞到他面前:「把你支付寶打開,你月工資多少,我全額補你。耽誤多久,我賠多久。」
林硯舟眸光瞬間一亮,腦子裡飛速打起小算盤。
他真實月薪四千五,累死累活。
眼前這妥妥富婆神婆,冤大頭送上門!
必須報高點!
他故作淡定,一本正經:「我工作挺穩定的,月薪八千。丟了確實可惜。」
心裡瘋狂暗道:穩賺!四千五變八千!
誰知蘇苗綰眼皮都沒抬,手指輕點屏幕:「可以。」
秒到帳的提示音瞬間響起。
林硯舟當場石化。
臥槽?
這麼幹脆?一點不砍價?一點不猶豫?
他內心瘋狂哀嚎:報少了!早知道直接報一萬二!
錢實實在在到帳,徹底堵死了他所有拒絕的理由。
林硯舟捏著手機,心態瞬間擺爛。
上班哪有躺賺香?
湘西就湘西!
沉默片刻,他還是忍不住追問心底最大的疑惑:「對了,我到底怎麼回事?我身體裡真藏著東西?」
蘇苗綰靠在椅背上,語氣鄭重了幾分:「具體根源,我現在查不透。」
「我修苗疆正統蠱術多年,見過萬千蠱毒,可你體內的東西獨一無二。它不是後天別人給你下的蠱,是天生根植在你血脈里的東西。」
「昨夜咬你的蠱王,只是外來引子,輕輕撬動了它一絲封印。我能壓邪蠱,卻壓不住你本命根氣。」
林硯舟聽得心頭髮玄:「那能根除嗎?會不會死人?」
「暫時死不了。」蘇苗綰語氣緩和,「我已經連夜聯繫了我師叔公。他坐鎮湘西,精通陰陽鎮魂之術,本事遠在我之上。他讓我們明天天亮立刻動身去湘西,他親自為你穩固血脈封印,查清蠱根源頭。」
林硯舟聽完長長鬆了一口氣。
折騰一整夜,驚魂、震驚、暴富、顛覆三觀。
他眼皮早已沉重得不行,渾身疲憊。
他癱坐在床上,揉著眉心,一臉生無可戀:
「行吧行吧,我都聽你的。」
「折騰死我了……現在總可以睡覺了吧?」
蘇苗綰微微頷首,目光落在少年略顯疲憊的眉眼間,輕輕應聲。
「睡吧。」
「天亮,奔赴湘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