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鐵駛離渝城地界的那一刻,整片天地的氣韻,都悄然變了。
身後是煙火堆疊、樓宇縱橫的西南都市,人聲鼎沸,紅塵萬丈。
往前,是層層疊疊、延綿無盡的湘西群山。
入目儘是濃綠沉青,山巒高聳入雲,雲霧纏在山腰,終年不散,濕氣透過密閉的車窗滲進來,帶著一種遠離人間的清冷厚重。
一路向西,穿山過隧。
隧道一個接著一個,光明與黑暗反覆交替,車廂里忽明忽暗,旅客大多昏昏欲睡,整節車廂安靜得只剩車輪滾動軌道的平穩低鳴。
林硯舟靠在窗邊,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山河景色,心底的恍惚與不真實感,遲遲散不去。
僅僅一天之前,他還是這座城市裡最普通的一粒塵埃。
朝九晚五,擠地鐵、趕考勤、算房租、盼發薪,日子平淡得一眼望到頭。
四千五的月薪,撐著他規規矩矩、平平淡淡的普通人生活。
可一夜蠱潮,一場蠱王噬體,徹底撕碎了他二十四年的平凡人生。
體內封存萬古的萬疆噬靈蠱,暗處布局多年的神秘邪組織,跨境而來的南洋邪蠱、降頭陰術,還有千里尋他、誓死護他的苗疆蠱師。
一樁樁、一件件,全部砸在他身上。
他低頭點亮手機屏幕。
支付寶餘額里,那筆八千元的轉帳記錄赫然醒目。
那是他一個月的辛苦薪資,也是他命運轉折的第一塊錨點。
說不荒誕是假的。
他因為一筆錢,乾脆利落、半推半就地告別了自己安穩的普通人生活,奔赴一座完全陌生的深山地界,去解決一個看不見、摸不著、足以傾覆陰陽的巨大隱患。
「在胡思亂想?」
身旁,蘇苗綰偏過頭,輕聲開口。
她自上車之後,便安靜端坐,脊背挺直,不染半點車廂的浮躁嘈雜。一身素黑布衣乾淨利落,袖口斂著低調的蠱紋,整個人像從深山古寨里走出來的清冷月色,與周遭世俗格格不入。
林硯舟抬眼,苦笑一聲:「在想我這人生,是不是開了天大的玩笑。」
「昨天還在愁房租水電,今天就成了什麼萬蠱之源,被一群不知道藏在哪個角落的怪人惦記著。」
蘇苗綰眸光微淡,望向窗外連綿青山,語氣平穩無波。
「你不是玩笑,是劫,也是鎖。」
「上古三巫分流之後,苗疆守蠱、湘西鎮魂、南洋衍邪,三方制衡千年,從無破格。你是唯一破格的存在。」
林硯舟聽得心頭沉沉:「破格?破什麼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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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凡軀載蠱根。」蘇苗綰緩緩道,「天下萬蠱,但凡成氣候,要麼寄草木、要麼寄陰煞、要麼寄妖邪,從來不會寄宿活人肉身。尤其是先天萬蠱主源,太過凶戾霸道,活人根本承載不住,會瞬間經脈崩碎、血肉腐爛。」
「唯獨你。」
「天生純陰無字命格,血肉溫養蠱源,生生將一尊本該傾覆天下的荒蠱,封印在血脈之中二十四年,不崩、不爆、不醒、不亂。」
林硯舟怔住了。
他第一次知道,自己看似普通的命格,竟然詭異到這種地步。
「那……這到底是好事,還是壞事?」
「是雙刃劍。」
蘇苗綰收回目光,看向他,語氣鄭重。
「你安穩活著,蠱源永久沉眠,便是天下大吉。」
「一旦徹底甦醒,被邪人掌控利用,便可引全域毒蟲、御萬類毒靈,借蠱氣擾人心神、亂世俗氣運,到那時,就不是簡單的鬧鬼蠱亂,是陰陽失衡、世道傾覆。」
這句話輕飄飄落地,卻壓得林硯舟心口發悶。
他終於徹底明白。
自己不是簡單撞了邪、沾了蠱。
他是握著整個世間陰陽平衡的開關。
也難怪暗處那群人不惜耗費數年心血、跨境布局、多城撒網、以無數普通人試命,也要硬生生把他找出來。
這份籌碼,太大了。
「那他們現在為什麼不動手?」林硯舟壓低聲音,「昨天在渝城,他們明明已經找到我了,為什麼只放一隻蠱王咬我,不直接來硬的?」
這個問題,他憋了一整晚。
蘇苗綰聞言,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冷意。
「因為他們不敢。」
「第一,鬧市人多,陽氣極盛,正統人道氣運壓制邪術,大規模鬥法、強行奪蠱,會遭天刑反噬,他們承受不起。」
「第二,他們也怕徹底逼崩你的封印。」
「他們要的不是毀滅蠱源,是馴服、掌控、利用蠱源。」
「一旦力道過重,你體內封印直接破碎,萬蠱徹底暴亂無主,無人能控,他們得不到任何好處,只會提前引發天下蠱災。」
林硯舟後背一陣發涼。
這群暗處之人,心思縝密、耐心恐怖、步步為營。
不強攻、不硬殺、不毀滅。
只用試探、蠶食、牽引。
一點點撬動他的封印,一點點摸清他的體質,一點點等待最合適、最穩妥、可以完美掌控蠱源的時機。
「所以……他們是故意放我們來湘西?」他忽然反應過來。
蘇苗綰點頭,神色凝重。
「大概率是。」
「渝城是都市,不利於他們布局。湘西多深山老林、陰地荒冢、瘴氣重巒,陰陽邊界模糊,邪術壓制最小,蠱氣最易躁動。」
「他們放任我們西去,就是要把戰場,拖進他們最擅長的地界。」
車廂陷入短暫安靜。
風聲、輪聲、隧道回聲,層層疊疊。
林硯舟沉默許久,忽然想起那個名字。
「陳九渡。」
他念出這三個字。
「你說,只有他和你師叔公能幫我?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提到這個名字,蘇苗綰的神色柔和了一瞬,卻又帶著一絲敬畏與遙遠。
「湘西最後一位正統趕屍鎮魂人。」
「苗疆術法,主鎮、主封、主殺邪蠱。」
「可你的問題,從來不是外蠱,是內根。」
「你體內的是蠱源,是萬蠱之母,同源相生,所有外力蠱術鎮壓,只會越壓越躁。」
「唯獨湘西一脈的鎮魂引渡術,不同。」
「他們不鎮蠱,只鎮魂、固脈、穩根。」
「陳九渡修的是陰陽中道,渡煞、渡靈、渡亡魂、穩凡根。師叔公年邁,只能坐鎮古寨布陣,真正能貼身穩住你血脈封印、中和蠱源戾氣的,天下只有他一人。」
林硯舟聽得心神震顫。
不知不覺間,他的安危、甚至世間陰陽的安穩,全部繫於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身上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千里湘西,雲霧深處。
連綿青山萬疊,煙雨常年不散。
尋常遊客所見的湘西,是古鎮流水、吊腳風情、人文古韻。
可真正的湘西腹地,是荒嶺重疊、古林密布、墳塋連綿、陰路縱橫。
這裡是華夏陰陽最模糊的地界,也是千百年來,亡魂歸鄉的最後渡口。
深山古寨後山。
一片無人踏足的舊冢林地,煙雨朦朧,草木萋萋。
一襲深色長褂的陳九渡,靜立林間。
長發鬆松束在腦後,眉眼清冷淡漠,輪廓疏離乾淨,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陰靜氣場。
他手中握著一桿老舊的黑布引魂幡,幡面繡著褪色的鎮魂古紋,無風自動,輕輕獵獵作響。
腳下石板青苔厚重,周遭霧氣灰白,隱隱綽綽漂浮著數道淺淡的亡魂虛影。
都是滯留湘西數十年、無人引渡、無家可歸的孤魂。
陳九渡指尖結印,唇間輕念晦澀古咒。
咒音低沉綿長,不凶不厲,唯有渡化安寧之意。
一道道散亂的陰靈,被幡影牽引,溫順圍繞在他身周,最後順著他開啟的陰路,緩緩消散入山林深處。
渡盡最後一縷殘魂,林間風止霧靜。
陳九渡收幡而立。
衣兜里,傳信玉符再度溫熱震顫。
是師門最後一道加急傳訊。
【蠱主將至。蠱息浮動加劇,南疆蠱術難鎖凡根,九渡,務必穩其血脈,鎮其本心,阻天下邪伺。】
他垂眸看著玉符微光,沉默良久。
常年行走陰陽、見慣亡魂煞劫的眼底,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。
千年各司其職。
苗疆守萬蠱,湘西渡萬靈。
南疆一脈,守了千年蠱門。
如今蠱根入世,浩劫臨頭,終究要落到湘西鎮魂人手中。
他抬眼,望向出山公路的方向。
煙雨層層,山巒阻隔。
可他仿佛已經看見——
千里西行的高鐵上,那個身負萬古蠱源、命格特殊的普通少年。
那個千里護主、孤身北上的清冷苗疆少女。
一凡人,一蠱師,一渡靈人。
跨越山河的三人宿命局,
今日,正式歸位。
陳九渡薄唇輕啟,聲音低散在山風煙雨里。
「來了。」
「南疆的劫,湘西接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