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夜,從來不是尋常的黑。
是沉在骨血里的死寂,是陰陽夾縫共生的幽暗。
按照師叔公臨行前的再三叮囑,二人抵達湘西近郊市區後,並未貿然踏入深山古寨。
只因湘西腹地入夜陰氣覆山,煞氣倒灌,林硯舟體內沉睡萬古的萬疆蠱源最為畏陰引煞,一旦被夜山濁氣勾動,千年封印必生裂隙,後果不堪設想。
穩妥起見,蘇苗綰選了一間臨山僻靜酒店,訂下標準雙人間。
打算暫宿一夜,待明日天光大亮、純陽普照,徹底壓散山間陰煞,再動身進山匯合。
夜色漸深,城市的燈火一點點熄滅,街巷行人絕跡。
整棟酒店陷入死一般的安靜,隔音極好的客房密不透風,窗外只剩黑壓壓的山林輪廓,像無數蟄伏的巨獸,靜靜窺伺著人間。
連日奔波心神俱疲,林硯舟洗漱過後,沾枕即眠。
他睡得很沉,緊繃多日的神經徹底鬆弛,全然沒有察覺,自己隨手扔在床尾的雙肩包夾層里,早已埋下一枚致命的暗棋。
那是一枚南疆無影監視蠱。
細如微塵、通體透明、無息無動,早在渝城收拾行李時,便借著蟲潮混亂,無聲附著在他的衣物褶皺之中。
不吃不喝、不鳴不動、全程隱形蟄伏,只為千里傳影,窺探蠱主蹤跡。
萬里之外,南疆緬泰邊境,瘴氣滔天的幽暗邪壇深處。
燭火青幽,鬼氣盤繞,遍地發黑的祭骨堆疊成陣。
數名身披黑袍、面紋刺蠱的邪術師跪坐陣中,掌心死死按著連通千里的母蠱祭壇。
祭壇中央,那枚與酒店子蠱同源的母蠱,正在瘋狂震顫、發燙、蠕動。
破碎的光影畫面,透過蠱蟲千里溯源,清晰倒映出湘西酒店客房的一切。
少年熟睡的側臉、少女靜坐調息的身影、房間布局、方位氣息,一覽無餘。
為首的黑袍老者,聲音沙啞腐朽,帶著跨境邪術獨有的陰狠:
「萬疆蠱主,入湘西了。」
「千年沉眠的蠱根,就在這凡軀之內。」
「今夜湘西夜陰鼎盛,正是破印奪蠱的最佳時機。」
一聲晦澀拗口的南疆咒文低誦而出。
千里蠱氣搭橋,隔空邪術落位。
無數遊蕩在湘西市區邊角、樓宇陰影、街巷縫隙的游離陰靈、夭折小鬼、無主殘煞,瞬間被南疆邪陣強行拘攏、牽引、奴役。
原本溫順無害的細碎陰靈,瞬間被灌入凶煞咒力,化作鎖魂詭靈。
三更夜半,凶時降臨。
熟睡中的林硯舟,最先聽見了那道聲音。
不是入耳,是入魂。
沒有聲源、沒有方向、環繞周身、纏繞識海,歌詞字字血腥、句句誅魂,褪去所有稚嫩,只剩刺骨的陰森殘忍:
「紅泥埋碎骨,
寒燈照殘顱。
稚子提燈夜半浮,
扒人皮,吮人膚。
借君蠱根千分氣,
換我陰魂萬世蘇。
三更雨,白骨枯,
夢裡吞魂不見卒。」
一遍,兩遍,三遍……
循環往復,無休無止。
溫柔童音搭配剝皮吮骨的血腥詞調,極致的反差恐怖,瞬間撕碎了睡夢的安穩。
林硯舟的意識瞬間被拽入無邊黑暗。
他想睜眼,眼皮重如澆築鐵鉛。
他想翻身,四肢徹底僵硬麻木。
他想呼吸,胸腔像是被無數冰冷小手死死按住,窒息感鋪天蓋地湧來。
典型的——蠱術鎖魂,幻境錮體。
不同於普通的鬼壓床,這是南疆邪術針對性的神魂禁錮。
目的不是殺人,是擾神、亂心、勾蠱根。
只要他心神潰散一絲,體內沉睡的萬疆蠱源便會應聲躁動,千里之外的南疆邪師便能溯源破印,奪走千年蠱根。
童謠越來越近,貼在他耳邊輕輕哼唱。
緊接著,床底、門縫、窗沿、天花板,開始傳來密密麻麻、細碎清脆的拍手聲。
啪、啪、啪。
節奏整齊、從不紊亂,是無數個看不見的孩童,圍滿了整張床鋪,圍著他拍手詭笑。
陰冷的夜風憑空在密閉房間裡滋生,貼著皮膚划過,像無數冰涼的指尖,輕輕撫摸他的脖頸、臉頰、手背。
黑暗裡,隱約有無數小小的影子,踮著腳、扒著床沿,黑漆漆的眼珠死死盯著熟睡的他。
寒意,從腳底一路竄上天靈蓋,渾身血液近乎凍結。
而就在南疆邪術徹底鋪開鎖魂幻境的瞬間——
第二股截然不同的陰冷詭力,橫跨湘西山野,驟然入局!
無人知曉,湘西除了苗疆蠱道、趕屍鎮魂正統之外,還藏著一支隱匿百年的邪門旁支——控偶馭靈教。
這一脈不養蠱、不趕屍、不鎮魂,專修陰靈傀儡、屍偶幻境。
以殘魂為線、以枯骨為偶、以亂世煞氣為根基,遊走陰陽夾縫,靠吞噬特殊命格、特殊體質的生魂本源進階。
他們隱居湘西深山亂葬溝壑百年,感知陰陽異動最為敏銳。
今夜南疆千里引蠱、撬動天地陰煞的瞬間,他們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那股萬古無雙的蠱源氣息。
那是足以讓他們整個教派一步登天、超脫百年邪道桎梏的無上大補之物!
南疆邪師想要奪蠱根、控萬蠱。
而這群湘西控偶邪人,想要吞蠱氣、飼陰偶、養萬靈。
雙股邪力,一南一西,隔空對峙,同時鎖定了這間小小酒店客房。
兩股詭術,同時落地!
南疆鎖魂童謠還在纏繞識海,下一秒,天地驟變。
整間酒店客房的牆壁、天花板、玻璃窗,開始寸寸龜裂。
不是真實牆體破碎,是現實世界徹底崩塌,幻境壁壘強行置換。
周遭的暖白燈光、整潔床鋪、現代裝修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、發黑、坍塌。
溫暖的現代夜色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滾滾黑煙、硝煙瀰漫、血色殘陽。
一股濃郁到極致的血腥味、腐屍味、硝煙灼燒味,猛地灌滿整片空間。
林硯舟僵硬的身體驟然失重。
眼前一黑,天旋地轉。
再睜眼時,他早已不在酒店床鋪之上。
他立身於一片滿目瘡痍的抗戰亂世幻境之中。
斷壁殘垣鋪滿大地,炸裂的房屋焦黑坍塌,遍地碎磚爛瓦、彈殼廢鐵。
枯黃的土地被暗紅色的血水浸透,泥濘粘稠,踩上去黏腳打滑。
視野所及,遍地橫屍。
殘缺的肢體、破碎的頭顱、無人收殮的屍骸層層堆疊,血水順著溝壑潺潺流淌,匯成細細的血河。
殘垣斷壁之上,掛滿斑駁發黑的血痕與彈孔。
風聲嗚咽,像無數枉死之人的泣嚎,塞滿整片荒蕪天地。
這是近百年前,戰亂侵襲的湘西舊地。
是無數百姓、兵士枉死屠虐、怨氣聚頂、陰靈不散的血色絕境。
是控偶馭靈教,賴以生存的亂世煞氣本源幻境!
南疆邪師造的是童謠鎖魂的小幻,而湘西控偶邪人造的是覆世血色大幻。
雙幻疊加,雙重鎖命。
遠處的廢街盡頭,傳來整齊、沉重、麻木的軍靴踏地聲。
噠噠、噠噠、噠噠。
空曠死寂的廢墟里,腳步聲層層迴蕩。
一隊隊穿著舊日軍軍裝、面色慘白僵硬、雙眼空洞無神的屍偶陰兵,正列隊緩緩走來。
他們不是活人,不是普通陰靈。
是控偶教封存百年、以亂世枉死殘魂煉製的活人傀儡,無思無念、只聽號令、嗜殺吞魂。
與此同時,幻境四周的斷牆陰影里,無數高矮不一、衣衫破爛的孩童虛影,探出一張張慘白無眼的臉。
南疆的詭童、控偶的陰靈,盡數齊聚。
那道血腥童謠,穿透漫天硝煙,依舊在天地間瘋狂迴蕩:
「一寸蠱根三寸血,今夜借你半生歸……」
雙重邪力,雙重幻境,雙重圍殺。
身處血色亂世絕境之中,林硯舟渾身冰涼,徹底動彈不得。
他終於清晰感知——
今晚要他命的,從來不是單一的詭事。
是兩伙蟄伏世間百年的邪道,在搶他這一具藏著萬古蠱源的凡軀!
現實酒店之內。
真實的黑暗裡,蘇苗綰驟然睜開雙眼。
眸底清寒暴漲,周身蠱氣瞬間緊繃到極致。
她看著床尾那不斷微微蠕動、肉眼難辨的背包夾層,又感知窗外兩股截然不同、隔空博弈的滔天陰邪氣場。
南疆蠱術的陰毒,湘西控偶的死寂。
兩路邪道,同時入局。
她低聲咬牙,音色冷徹刺骨:
「糟了。」
「不止南疆。湘西隱邪,也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