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更深,湘西近郊的酒店客房靜得詭異。
窗外的夜風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死死擋在外面,整間屋子密不透風,沉得讓人呼吸發緊。沒有風聲、沒有蟲鳴、沒有城市夜色的喧囂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陰寒,一點點浸透被褥、地板、空氣。
現實之中,正邪對峙早已悄然拉開序幕。
蘇苗綰靜坐床側,周身縈繞著一層清透的青碧蠱光,指尖細如髮絲的蠱線無聲延展,死死釘住房間四角。
南疆那一路的邪術,早已被她徹底斬斷。
監視蠱碎盡,童謠詭聲斷絕,小鬼陰靈盡數潰散,不成半點氣候。
可真正的困局,從未來自南疆。
是湘西深山隱匿百年的控偶馭靈一脈。
此脈邪術詭譎至極,不蠱人、不殺人、不索命,專以百年沉澱的亂世怨煞織造幻境,以塵封的血色過往構築牢籠。
暗處的操控者極有耐心,藏身百里深山的陣眼深處,自始至終不肯現世鬥法,不與蘇苗綰硬碰硬。
他只做一件事——穩固幻境,鎖死時空,將林硯舟的神魂徹底囚入過往。
蘇苗綰精通天下蠱道,可偏偏對這種依託歲月宿命、亡魂執念成型的人偶幻陣毫無破解之法。
她只能一邊以正統蠱氣抗衡源源不斷倒壓的陰煞,一邊持續逆流溯源,試圖鎖定深山深處的操控源頭。
現實的博弈無聲、漫長、僵持不下。
而床鋪之上,林硯舟的意識,早已墜入無邊沉幻。
沒有天旋地轉的突兀拉扯,沒有刻意的時空錯位感。
只是一瞬恍惚,睜眼的剎那,人間換貌。
溫熱柔軟的被褥、明亮乾淨的房間、現代夜色的燈火,盡數消弭。
取而代之的是荒蕪蒼莽的深山,暗沉壓抑的天幕,滿目瘡痍的老舊苗寨。
腳下是濕冷泥濘的青石板路,碎石硌著鞋底,冷風灌滿衣袖,帶著山野腐草與淡淡硝煙的氣息,沉沉壓在肩頭。
一切觸感、體感、呼吸、視野,真實得無可挑剔。
林硯舟站在空無一人的村寨街巷中央,心底只剩茫然與費解。
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,不知此地年月,更不懂為何閉眼休憩片刻,便墜入這樣一片陌生荒蕪的天地。
整座古寨死寂沉沉,炊煙斷絕,吊腳樓破敗老舊,藤蔓爬滿斷牆,街巷裡看不到半分活人氣息,只有風吹過木樑窗欞,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,像是無數人藏在暗處低聲泣訴。
壓抑、荒蕪、悲涼。
這片土地,藏著數不盡的冤屈與苦難。
他凝神片刻,剛打算抬步往前探尋,試圖摸清周遭處境。
遠處山林深處,驟然炸開一陣雜亂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粗暴冷硬的呵斥,穿透死寂山野,狠狠砸落耳畔。
「搜!挨個山林排查!逃出去者,一律拘拿歸陣!」
冰冷的號令裹挾著亂世的戾氣,瞬間打破山野沉寂。
林硯舟渾身神經驟然繃緊,下意識側身隱入路邊老樹粗壯的枝幹之後,瞳孔微微收縮。
抓捕、排查、歸陣。
寥寥數語,已然道盡此地的兇險。
也就在這時,一道纖細單薄的身影,慌亂無措地從側邊荒巷狂奔而出。
是個十五六歲的苗家少女。
粗布衣裳洗得發白、打滿補丁,髮絲凌亂貼在臉頰,滿臉塵土,赤腳踩在泥濘碎石之中,小腿布滿被草木刮出的細密血痕。她呼吸急促,肩頭劇烈起伏,明顯已經亡命奔逃了許久,身心俱疲。
猝不及防撞見樹後的林硯舟,少女腳步猛地剎停,眼底瞬間湧上極致的警惕與惶恐。
亂世荒寨,生人絕跡,突兀出現一個衣著怪異、氣質迥異的外鄉少年,換做任何人,都會心生戒備。
可身後的搜捕聲越來越近,鐵靴踏地的聲響步步逼近,生死已然懸於一線。
短暫的遲疑後,少女壓下所有猜忌,眼裡只剩絕境求生的執拗。
她快步衝上前,微涼的指尖一把攥住林硯舟的手腕,力道急促卻堅定。
「別愣著!快跟我躲!被他們抓到,就再也活不成了!」
溫熱的觸感真切落地,掌心的力道清晰可感。
林硯舟來不及追問,來不及思索,被少女不由分說拽著胳膊,俯身貼腰,極速沖向路旁一處被密集野藤遮蔽的山岩小洞。
兩人一前一後,弓腰鑽進狹小的岩洞之中。
洞口被枯枝藤蔓嚴嚴實實遮擋,堪堪遮住兩道身影,成為這片絕境裡唯一的藏身之地。
岩洞逼仄狹小,空氣渾濁沉悶,僅容兩人貼身蹲伏。
外界所有的聲響被隔在洞外,可步步逼近的鐵靴聲、兵士的呵斥聲、草木被踩踏的沙沙聲,依舊清晰傳來,每一聲踏步,都像重重踩在人心尖上。
兩人全程屏息噤聲,連呼吸都刻意壓到最輕。
漫長的幾分鐘,是極致的煎熬與惶恐。
這是林硯舟踏入這片幻境以來,第一次真切觸摸到亂世的殘酷與死亡的威脅。
直到所有搜捕聲響徹底遠去,消散在山林深處,緊繃的氛圍才稍稍鬆動。
少女靠著冰冷潮濕的岩壁,大口大口喘息,滿頭冷汗,渾身依舊控制不住的輕顫,眼底的恐懼久久無法褪去。
劫後餘生,她轉頭看向身旁沉默茫然的林硯舟。
見他衣著乾淨陌生,不似本地山民,也不似那些行兇作惡的外鄉人,心中已然猜出,他多半是誤入此地的流離之人。
亂世浮沉,眾生皆苦。
她沉默片刻,抬手從懷裡小心翼翼掏出兩個溫熱的粗面麥饃,輕輕拂去表面沾染的細灰,猶豫一瞬,分出一個,輕輕遞到林硯舟的手裡。
「我只剩這兩個乾糧了,你拿著吃吧。」
「寨里亂了,來了很多外人,布了詭異大陣,到處抓人,能躲一時,算一時。」
粗糙的麥饃沉甸甸落在掌心,殘留的溫熱透過表皮,落在冰涼的掌心,燙進心底。
陌路相逢,絕境偶遇。
素不相識的少女,在自身難保的絕境裡,依舊願意分出僅存的口糧,贈予陌生的路人。
這是亂世浩劫里,最純粹、最珍貴、也最卑微的善意。
林硯舟心頭微震,低聲道謝,握著饅頭的指尖微微收緊。
看著少女疲憊惶恐、卻依舊澄澈善良的眉眼,他心底悄然生出一股篤定。
他真切置身此地,能觸、能感、能並肩、能避險。
那就絕非只能旁觀。
他可以改變,可以掙扎,可以反抗,可以護住眼前這個善良的少女,護住這座村寨里無辜的人。
他不信,冥冥之中真有什麼定死的宿命。
休整片刻,確認外界徹底安寧,林硯舟壓下心底的茫然,壓下環境的陌生,低聲開口:「我帶你走,我們逃出這裡。」
少女抬眼望著他,眼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,隨即又被更深的黯淡覆蓋,輕輕搖頭,聲音滿是無力:「逃不掉的……整個山頭、整個村寨的地氣都被鎖死了,大陣一開,誰都走不了。」
「沒人能逃。」
她的話帶著歷經絕望後的麻木,可林硯舟不肯認命。
他拉起少女的手腕,攥住那片微涼的溫度,小心翼翼撥開洞口藤蔓,帶著她借著山林陰影的掩護,貼著岩壁,悄然潛行,試圖繞開搜捕的路線,尋一處出山的缺口。
兩人一路小心翼翼,步步謹慎,彼此照應,相互提醒。
絕境之中,短暫的同行,早已讓兩個陌路之人,生出羈絆。
可就在兩人即將繞開山林遮擋,望見山口微光的瞬間,一股刺骨陰寒的邪風,驟然從側方密林橫掃而出!
陰風帶著詭異的蠱煞之氣,穿透草木,直撲兩人身前!
少女瞬間僵住,嚇得渾身發抖,下意識閉眼躲閃。
千鈞一髮之際,林硯舟想都沒想,跨步側身,硬生生擋在了少女身前。
冰冷刺骨的邪風狠狠掃過他的肩背!
一瞬間,刺骨的寒涼穿透皮肉,順著經脈神魂瘋狂蔓延,像是萬千冰針穿刺骨血,撕裂般的痛感、麻痹般的酸脹瞬間席捲全身。
沒有皮肉外傷,沒有鮮血淋漓。
可神魂深處的疼痛、虛脫、滯澀、重創感,真實無比。
他身形猛地一晃,渾身氣血驟然滯澀,心口悶痛難忍,險些踉蹌倒地。
神魂受創的劇痛,死死攫住他的軀體。
「你怎麼樣?!是不是很疼?都怪我,是我連累了你!」少女連忙扶住他搖晃的身子,眼眶瞬間泛紅,滿是愧疚與慌張。
林硯舟咬牙強忍神魂翻湧的劇痛,微微搖頭,低聲道:「無事,快走。」
他依舊不肯放棄,依舊想拼盡全力,帶她逃出這片死地。
可下一秒,整片天地驟然一滯。
風停林靜,萬籟俱寂。
原本通透的出山山口,憑空籠罩上一層無形無色、堅不可摧的結界壁壘。
前路,徹底封死。
身後,村寨方向,漫天漆黑蠱霧騰空而起,遮天蔽日,緩緩籠罩整座山野古寨。
冰冷晦澀的咒文聲響徹四野,不帶一絲感情,宣判了所有人的結局。
「陣成,收盡生機。」
這一刻,林硯舟心底所有的僥倖、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掙扎,盡數碎裂。
他終於徹底看清了這片幻境最殘忍的真相。
他可以入局,可以觸碰,可以患難,可以受傷,可以並肩同行。
唯獨,不能改命。
遠處的村寨之中,無形巨力席捲四野。
所有藏匿的百姓、逃竄的老弱、惶恐的婦孺孩童,盡數被隔空拘押,無論躲藏何處,無論如何哀求掙扎,盡數被拖拽至村寨中央的曬穀坪大陣之中。
密密麻麻的人群跪伏在地,哭喊、哀求、求饒、絕望,聲聲泣血,響徹山野。
可那些身著異域黑袍的邪師,立在陣前,面無表情,冷眼俯瞰蒼生疾苦,無動於衷。
漫天細碎蠱蟲化作黑霧,無聲籠罩整座陣心。
沒有慘烈的廝殺,沒有血腥的屠戮。
只有最殘忍、最溫柔、最無解的抹殺。
萬千蠱蟲入體,無聲蠶食人的生機、靈脈、神魂。
一個個鮮活的人,在他的視線之中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槁、衰敗、沉寂、隕落。
老人垂首而寂,婦人抱孩而終,孩童懵懂逝去。
一條又一條鮮活人命,無聲湮滅在亂世邪陣之中。
整座古寨,淪為無聲煉獄。
林硯舟站在山林之間,神魂劇痛未消,心底的絕望層層堆疊、蔓延、吞噬全身。
他瘋了一般往前沖,一次次伸手觸碰那層冰冷的結界,一次次用力拍打、撕扯、衝撞。
結界紋絲不動,堅硬如鐵,死死鎖死所有生路。
他轉頭死死抓住身邊少女的手腕,掌心攥著真切的溫度,用盡全身力氣拉扯、拖拽。
「走!跟我走!」
可無論他如何發力,如何掙扎,如何嘶吼。
那股冥冥之中、鎖死過往歲月的宿命巨力,碾壓一切徒勞的反抗。
少女怔怔看著他,眼底的恐懼慢慢褪去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涼。
她望著拼盡全力護著自己的少年,輕輕搖頭,聲音輕得像風,碎得像夢:
「沒用的……真的,沒用的。」
「我們,早就死在很多年前了。」
話音落,無形力量驟然降臨。
林硯舟掌心一空。
他眼睜睜看著那個絕境之中贈他溫暖、與他共渡危難、純粹善良的少女,被黑霧緩緩裹挾,凌空拖拽,一步步墜入那片吞噬眾生的漆黑大陣。
他眼睜睜看著她眼底最後一點求生的光亮,一點點黯淡、熄滅、徹底歸於死寂。
他眼睜睜看著那亂世之中唯一的溫柔與善意,被無情碾碎,消散無跡。
山河靜默,天地寒涼。
曬穀坪大陣之中,最後一縷生機徹底湮滅。
整座千年苗寨,滿門盡寂,再無活人。
滿目殘墟,遍地枉魂。
只留林硯舟一人,孤零零立在血色死寂的荒寨之中。
肩背神魂的劇痛依舊撕扯心神,掌心殘留著少女微涼的溫度,兜里的粗面饅頭早已冰涼。
滿心、滿眼、滿身,只剩深入骨髓的無力、憋屈、悲涼與滔天的憤懣。
他不甘、不忿、不解、不願接受。
為何善良必死?
為何蒼生枉死?
為何邪道橫行?
為何宿命無解?
極致的負面情緒層層積壓,死死鬱結在胸口,衝撞著血脈深處的封印,讓沉睡的萬疆蠱源隱隱躁動、震顫、發燙。
卻始終隱忍、始終壓制、始終沒有徹底爆發。
他被困在這片百年沉幻之中,沉淪、僵持、禁錮。
走不出,逃不掉,破不開,救不得。
外界酒店,蘇苗綰驟然感知,幻境之中的怨氣與蠱煞,已然攀升到了極致頂點。
不止深山控偶師的氣息徹底暴露。
湘西更深處,另一道沉寂百年的古老氣息,被這滔天亂世怨煞徹底驚動。
那是——正統趕屍馭靈傳人的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