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恐怖靈異> 目錄頁> 第七章 此路不通

第七章 此路不通

2026-09-18 10:07:43 作者: 作家cdCAdn

  陳九渡走得極慢,每一步卻像踩在整片幻境的脊樑上,震得四周山霧微微退散。

  林硯舟仰起頭,怔怔看著那杆無風自動的黑布幡。

  幡面破舊不堪,邊角焦黑捲曲,卻透著一股極沉極重的壓迫感。所過之處,跪伏滿地的枉死殘魂紛紛避讓,那些原本安詳如沉睡的軀殼,竟在幡影掠過時微微抽搐,像是被強行牽動了最後一絲殘識。

  「起來。」

  陳九渡第二次開口。這一次,他的聲音裡帶了極淡的術力,像一根冰冷的手指,隔著混沌幻境,精準點在了林硯舟眉心。

  刺痛。

  一陣尖銳卻短暫的刺痛過後,林硯舟混沌如泥沼的腦子,驟然清明了幾分。

  「你是……」他嗓音沙啞得厲害,喉嚨里像吞了一把碎炭。

  「陳九渡。」

  對方走上前,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,又掃過滿坪屍骸,臉上沒有半分波瀾。

  「你沉在百年前的苗寨滅門幻境裡,被控偶教的煞靈陣鎖了神魂。」他頓了頓,將黑布幡往腳邊石板地上一插,「蘇苗綰在外面守著你。我來,是帶你出去。」

  林硯舟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。他看向遠處那片吞噬了少女、吞噬了全寨生靈的黑色大陣,眼底的悲愴與憤怒還未徹底消散,卻被陳九渡漠然的目光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

  陳九渡伸手,一把抓住他的後領,像拎小雞仔一樣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。林硯舟雙腿一軟,差點沒站穩,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渾身脫力,後背被陰風掃過的地方又冷又麻,像貼著塊萬年不化的寒冰。

  「前輩……陳、陳九渡,這地方到底怎麼回事?」他咬著牙站穩,環顧四周,「那個女孩,那些人,他們……」

  「死了。」陳九渡答得乾脆,沒有半點安慰的意思,「死了一百多年了。你救不了。」

  林硯舟喉結滾了滾,沒吭聲。

  「控偶馭靈教,藏了幾百年。」陳九渡拔起黑布幡,轉身朝來路走去,「最擅長的,就是用亂世怨煞織幻,困鎖生魂。這裡只是他們截取的一段歷史,真實發生過,也真實死絕了。」

  他走了幾步,回頭掃了林硯舟一眼:「你現在還能站著,已經算奇蹟。」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,𝟭𝟬𝟭𝗸𝗸𝘀.𝗰𝗼𝗺超流暢 】

  林硯舟咬緊牙關跟上他。

  明明只是步行,可每邁出一步,四周山景就像被什麼力量暗中攪動,扭曲、拉長、錯位。明明是下山的路,走了許久,卻始終看不到山腳;明明是開闊的山道,越走越窄,最後竟變成一條逼仄陰森的荒草小徑。

  陳九渡突然停住。

  林硯舟一個沒留神,險些撞上他的後背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陳九渡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微微偏頭,看向右側十步開外的老槐樹。

  那棵樹極大,粗壯的枝幹虬結盤錯,樹皮乾裂如老屍褶皺。樹冠遮天蔽日,將殘陽最後的餘暉遮得乾乾淨淨,只漏下幾道暗紅色的光斑,像血色的眼睛,一塊一塊落在地上。

  而最讓人後背發涼的是,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上,釘著一排東西。

  是偶。

  是人偶。

  巴掌大小的木偶、草偶、泥偶,一個個五官用硃砂和炭墨細細描畫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全都穿著一身粗糙的麻布衣裳。它們被一根根鏽蝕的鐵釘,從胸口、眉心、咽喉、腹部狠狠釘穿,死死固定在樹幹上。

  最頂端的那個偶,是個少女模樣。

  衣裳染滿灰土,頭髮亂蓬蓬地貼在臉上,五官被硃砂畫得極簡,卻透著一股異樣的鮮活,像在睜眼看人。

  林硯舟瞳孔驟縮,脊背像被澆了一桶冰水。

  「那……那個!」

  他猛地抬手指向樹梢最頂端那個少女木偶。那張臉,那個輪廓,分明就是剛才在苗寨里分他半個粗面饅頭、拉著他逃亡的苗家少女。

  「怎麼會在那?!」

  「是餌。」陳九渡語氣平平,看都未看那棵樹,「也是鎖魂樁。」

  他似是對這種手段極為熟悉,抬腳繼續走:「控偶教用死人殘魂做偶,釘在怨氣最重的地方,藉此穩固幻境。那個苗寨女孩的殘魂,就是其中之一。」


  林硯舟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攫住,涼意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
  「她還在這裡面?」

  陳九渡沒回頭,聲音傳來:「只剩一點殘魂碎片。怨氣、執念、善意,攪在一起,被煉成了鎮幻樁。很常見的手段。」

  「很常見?」林硯舟聲音猛地拔高,眼眶發燙,「她是因為想救我,才暴露了藏身處!她分我乾糧,拉我逃跑,最後被拖進陣里……你跟我說她很常見?」

  陳九渡終於停步,側頭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像看一灘路邊的積水。

  「所以我說,你救不了她。」

  他說。

  「一百年前,她死了。一百年後,你來了。她的善良是真實的,她的死也是已經發生的。你在幻境裡所有的情緒波動,都會成為鎖魂陣的養料。你越憤怒、越悲傷、越不甘,陣就越穩,你就越出不去。」

  林硯舟怔在原地,只覺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。他所有的掙扎,所有的善意,所有拼命想改變宿命的心,竟全都被這座幻境當成了燃料。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他聲音低下去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
  陳九渡抬眼,看向前方越來越窄的山路盡頭。

  「什麼都不想,什麼都不看,什麼都不信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冷得像從古墳深處刨出來的銅錢。

  「幻境最怕的,不是強者,是無情的人。只要你心念不動,它就困不住你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前方山路忽然「咔」地一聲,裂開一道細縫。

  縫隙迅速擴大,像一張枯乾的嘴,露出裡面黑漆漆的、深不見底的溝壑。兩側樹木像活過來一般,枯枝瘋狂伸展、糾纏、織成密不透風的荊棘網,將前路徹底封死。

  頭頂天色驟暗,殘陽瞬間被濃雲吞噬。

  風聲炸響,如萬鬼哭嚎。

  陳九渡眸色一沉,反手拔起黑布幡,猛地往地上一插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轟的一聲,以幡杆為中心,一圈無形氣浪猛然盪開,將方圓十步內的雜草碎石盡數壓平。林硯舟被氣浪推得後退兩步,險些摔坐在地,全身汗毛根根豎起。

  黑暗深處,齊刷刷的腳步聲響起。

  是軍靴。

  和之前一模一樣。

  但這次,不再是一隊。

  四面八方,密密麻麻,整片山林都在震動。每一棵樹後,每一片陰影里,都有身影晃動。無數面色慘白、眼眶空洞的屍偶陰兵,不知何時已將兩人圍死在了這條逼仄山道上。

  他們不吼、不叫、不衝鋒,只是極緩慢、極整齊地從四面八方收攏,像一張緩緩合攏的死人手掌。

  陳九渡環顧一圈,神情依舊淡漠,只是握著幡杆的手指節微微收緊。

  「站我身後。」

  林硯舟哪敢怠慢,立刻貼到他背後,心臟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。

  「它們……要幹什麼?」

  「困住我們。」陳九渡慢慢轉動黑布幡,幡面發出簌簌的怪響,像有什麼東西在布下瘋狂蠕動,「幻境之主察覺到異氣入侵,放傀儡清場。」

  「能打嗎?」

  陳九渡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嘲意:「你說呢?」

  話音落下的瞬間,山路盡頭,一道蒼老、乾枯、拖長的聲音,像從地底滲出來一般,幽幽響起:

  「湘西趕屍一脈,百年未入我控偶教地界。今日為了一個外人,你要破例?」

  那聲音明明極遠,卻像貼著耳朵說出來的,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腐朽的甜腥味,像埋了許久的屍蜜,膩得讓人反胃。

  陳九渡沒搭理。

  他手腕一翻,黑布幡猛然橫掃。

  幡面炸開,層層黑氣如潮水般湧出,裹挾著大片斑駁的銅錢與符灰,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陰氣屏障,將兩人牢牢裹在中央。

  下一刻,最近的三個屍偶陰兵已經逼到五步之內。

  它們的臉比想像中更詭異。

  慘白的皮膚像浸過蠟,五官僵硬得如同畫上去的,嘴唇緊緊抿著,眼窩深陷成兩個黑窟窿。每走一步,關節處就發出「嘎吱嘎吱」的脆響,像年久失修的木門。


  「閉眼。」陳九渡的聲音從前方傳來。

  林硯舟下意識想照做,可眼睛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,怎麼都閉不上。

  他眼睜睜看見最前面的陰兵,緩緩抬起手,朝他虛虛一抓。

  一股徹骨的寒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,接著,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雙腳離地,身體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從地上拔了起來。

  周圍空氣驟然抽空,耳邊嗡鳴炸響。

  視線里,陳九渡猛然轉身,黑布幡朝他這個方向狠狠劈下。

  「退!」

  一字落下,仿佛有千鈞之力。

  那股牽扯林硯舟的無形力量被瞬間斬斷,他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,後背磕在尖銳石子上,痛得他差點背過氣去。

  「不是說了讓你站我身後?」陳九渡語氣冷得掉冰碴。

  林硯舟捂著後腰爬起來,嘴唇發白,說不出話。他確實站在他身後了,可那些東西,根本不講道理。它們無孔不入,無處不在,像風一樣鑽進來,像霧一樣滲過來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控制不住。」他喘著粗氣,指甲嵌進掌心,拼命保持清醒。

  陳九渡沒再責備。他掃了一眼周圍越聚越多的陰兵,忽然低聲念了一句極短極快的咒文。

  黑布幡上的銅錢開始瘋狂震顫,發出密集而刺耳的碰撞聲。

  叮叮叮叮叮——

  聲音越響越急,越響越尖,到最後幾乎連成一片,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幡面里瘋狂撞擊,要破布而出。

  「你記住。」陳九渡側過臉,聲音穿過震耳欲聾的銅錢聲,清晰無比地鑽進林硯舟耳中,「這些都是幻境裡的傀儡。但幻境裡的傷,會作用在你現實的神魂上。我不要求你殺人,只要求你——別動心。」

  「它們殺不了我。」林硯舟捂住耳朵,聲音發顫。

  「不,它們能。」陳九渡盯著他的眼睛,幽深得像兩口古井,「它們會把你重新拉回那些死人的記憶里。每一次情緒失控,都是給自己多套一層枷鎖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最前方的陰兵突然齊齊停下。

  它們的頭同時轉向,空洞的眼窩對準兩人身後那棵釘滿人偶的老槐樹。

  下一秒,樹幹上的所有人偶,開始劇烈抖動。

  那些鐵釘像被看不見的手一點點往外拔,發出「吱呀吱呀」的摩擦聲,刺耳至極。

  林硯舟猛地回頭,正好看見最頂端那個少女木偶,「啪」地掉在地上。

  落地的一瞬間,木偶的脖子扭了扭。

  然後,它開始變大。

  骨骼舒展,皮肉延展,粗麻衣裳被撐裂。短短几息之間,一個與那苗家少女一般無二的「人」,從地上緩緩站了起來。面色青白,眼瞳空洞,嘴角揚著一個僵硬的弧度。

  她朝林硯舟伸出手。

  「哥哥,再跑一次,好不好?」

  林硯舟的心,像被一隻冰涼的小手,驟然攥緊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