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太真了。
和他在幻境初遇時聽到的一模一樣,帶著點驚慌,帶著點執拗,甚至還裹著山野露水的氣息。少女站在老槐樹投下的陰影里,青白的臉半明半暗,眼瞳空洞得像兩口枯井,嘴角卻始終揚著那個僵硬的弧度。
「哥哥,再跑一次,好不好?」
她又問了一遍。
林硯舟沒動。
準確地說,他動不了。
渾身血液像在瞬間凍成了冰碴,從指尖到腳底,從皮肉到臟腑,冷得他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。那個少女木偶變成的「人」,沒有呼吸,沒有溫度,沒有半分活氣,卻偏偏頂著他最熟悉的一張臉,用他最放不下的嗓音,一遍遍喊他。
「別聽。」陳九渡的聲音從前方傳來,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,「她早就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硯舟說。
嗓音出口,才發現自己喉嚨緊得幾乎發不出聲。
「知道就別看。」陳九渡一揮黑布幡,層層陰氣屏障再度加厚,銅錢碰撞聲愈發急促,在兩人身周形成一道刺耳的聲浪牆。
可那少女像是完全不受影響,腳下一動,輕飄飄地往他這邊走來。她的動作很不協調,像剛學會走路的木偶,每一步都帶著生硬的頓挫感,可每一步,都在極速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十步。
七步。
五步。
林硯舟能看清她領口殘缺的繡紋,看清她指尖發黑的裂痕,甚至能看清她頸側一根淡青色的筋脈,像凍僵的蛛絲。
「你不是她。」他拼盡力氣開口,「她已經死了。你是控偶教弄出來的東西。」
少女腳步一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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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張青白的臉上,僵硬的嘴角慢慢咧大,露出一排細密的、發黃的牙齒。眼睛依舊是空洞的兩個窟窿,可林硯舟分明看見,有什麼暗紅色的東西,正從她眼窩深處一點點滲出來。
「哥哥,可我記得你啊。」
她的聲音依舊軟糯清甜,甜得發膩。
「我記得你替我擋了那道風,我記得你拉我逃命,我記得你說要帶我出去,我記得……我死在陣里的樣子。」
林硯舟像被什麼東西當頭砸中,腦子「嗡」的一聲。
她記得。
她全都記得。
這說明什麼?說明眼前這個「她」,不僅僅是控偶教用殘魂捏出來的傀儡,她真的承載著那個苗家少女的記憶碎片。那些善意、恐懼、絕境中的溫暖,全都真實存在過。
「別被她牽著走。」陳九渡的聲音又一次刺進來,比剛才更冷、更厲,「越是像真的,越是要你命的。」
話音未落,少女突然抬手,一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。
「哥哥,我好痛。」
她歪著頭,嘴角滲出一絲暗色的液體,不是血,像某種乾涸多年的樹汁,又黏又稠。
「陣里的蟲子,爬進我的眼睛,鑽進我的耳朵,吃光了我的五臟六腑。」
「你站在山林里看著我,為什麼不來救我?」
林硯舟瞳孔驟縮。
他看見了。
真真切切地看見了。
夕陽如血,黑霧遮天,少女被無數細碎的蠱蟲裹挾著拖入曬穀坪大陣。那些蟲子從她的眼睛、鼻孔、耳朵、嘴角鑽進去,密密麻麻,無孔不入。她張大嘴巴想要慘叫,卻被蟲群灌滿喉嚨,連一聲哀嚎都發不出來。
她想朝他伸手。
可指尖在觸碰到結界邊緣的瞬間,被無形的力量狠狠彈開。
她最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裡,沒有責怪,只有深深的疲憊和釋然。
然後,她的眼睛永遠失去了光。
「不是我的錯!」
林硯舟幾乎是吼出來的,聲音炸裂在山道上,驚起一片鴉雀。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句話是在對誰喊,是對眼前這個「少女」,還是對幻境裡那個永遠救不回來的影子。
「我試過了!我撞了!我拼命了!可我出不去——那個結界我打不開,我打不開啊!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崩潰的沙啞,眼眶紅得幾乎滴血,胸口劇烈起伏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陳九渡沒有回頭看他。
他只是緩緩閉上眼睛,嘴唇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下一秒,黑布幡驟然插入地下半尺,幡面「砰」地炸開,密密麻麻的銅錢、符灰、浸過墳頭土的陰紙碎屑,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。
那些東西打在少女身上,沒有洞穿,沒有爆炸,只是像燒紅的鐵針扎進蠟像,發出「嗤嗤」的灼燒聲。少女的身體開始扭曲、融化、變形,像一塊被火烤化的人形蠟偶,五官塌陷,皮膚起泡,嘴角的弧度終於裂到了耳根。
「哥哥——!」
她的聲音徹底失真,像從一口爛泥塘里冒出來的氣泡,又尖又啞,帶著惡毒的怨恨。
「你憑什麼以為你能出去?你連自己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!你身體裡的東西,比這座寨子還要髒!還要老!還要餓!」
「住口。」陳九渡冷喝一聲,手腕翻轉,黑布幡橫掃,一道凌厲的陰氣匹練如刀鋒般斬過少女的身體。
「嗤啦——」
那具蠟像般的軀體從肩到腰,被斜斜斬成兩半。
兩半身子落地,像融化了一半的蠟燭,迅速軟塌、凹陷、滲出暗紅色的稠汁。可那張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嘴,還在繼續說話。
「你走不出去的,哥哥。你身體裡的東西,也想留下來。」
「它喜歡這裡。它喜歡這些死人。」
「它餓了。」
最後三個字落下的瞬間,林硯舟的後背驟然一熱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脊椎深處翻了個身。
很慢、很沉、很黏膩。像一條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蛇,終於被同類的氣息喚醒,懶洋洋地睜開眼睛。
那一瞬間,他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銅錢聲、風聲、陳九渡的冷喝聲、少女最後殘存的尖笑,全部消失了。
天地寂靜如死。
他的意識猛地往下墜。
像被人從萬丈高崖扔進無底深淵,身體不斷下墜、下墜、下墜,卻永遠觸不到底。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裹住他的口鼻、眼睛、耳朵,像無數雙溫柔的、冰涼的、細小的手,一點一點將他往裡拖。
他看見了一些東西。
很模糊,很遠,卻又無比清晰。
不是這個苗寨。
是更古老的地方。
暗紅色的天空下,無數黑影匍匐在地上,像人,又不是人。它們圍著一個巨大的深坑,坑裡涌動著無窮無盡的黑色液體,液面上漂浮著密密麻麻的蟲屍。
深坑中央,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。
那人盤膝而坐,周身纏繞著無數黑紅色的絲線,絲線延伸向四面八方,刺入每一個匍匐在地的黑影頭頂。那些黑影像被抽空了一切,乾癟、萎縮、化作飛灰,而坑中的黑色液體,卻越來越滿、越來越濃。
「他在幹什麼……」林硯舟聽見自己問,可聲音完全不受控制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。
沒有人回答他。
那個坐在坑中央的人形輪廓,緩緩抬起了頭。
一張沒有五官的臉。
可林硯舟卻感覺,它在看自己。
在笑。
「啊——!」
林硯舟猛地睜開眼,發現自己正仰面躺在地上。
夜色濃稠如墨,沒有星星,沒有月亮,連一絲風都沒有。四周全是焦黑的斷牆、坍塌的屋樑、燒得只剩半截的木柱。
他還在苗寨里。
準確地說,是在苗寨的廢墟里。
陳九渡坐在他旁邊,正用一塊發黃的舊布,一點一點擦拭黑布幡上的污漬。火光微弱,是從他們身旁一個小小的銅爐里透出來的,爐中燒著幾塊發黑的舊木炭,火苗青白,像幾片跳動的鬼火。
「醒了?」陳九渡沒抬眼,聲音淡得像在問路邊睡著的野貓。
「我……怎麼了?」林硯舟掙扎著坐起來,渾身劇痛,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過。後頸、後背、四肢,沒有一處不酸,連手指頭都在發麻。
「差點被反噬。」陳九渡將舊布收起,用銅錢在地上擺出一個小而古怪的陣形,動作熟練得讓人心慌,「你體內那東西,受了幻境怨煞的刺激,蠢蠢欲動。」
林硯舟摸了摸自己的後背。
確實不熱了,但脊椎深處隱約還殘留著一點異樣,像有根細小的針,扎在骨頭縫裡,若有若無地跳。
「它到底是什麼?」
陳九渡沉默了一瞬,銅錢陣擺完,才抬起眼看他。
「萬疆蠱源。」他說,「上古時期,三大巫道分離,苗疆守蠱,湘西鎮魂,南洋衍邪。萬疆蠱源,是苗疆古巫一脈留在世間最後、也最強的一顆種子。它散落在人間千年,最後被封進了你這一脈的血肉里,代代沉睡。」
「所以它會醒,是因為我來了湘西?」林硯舟問。
「因為有人在餵它。」陳九渡垂眸,看著銅錢陣中緩緩升起的淡金色微光,「控偶教煉了那麼多亂世殘魂,怨煞之氣比尋常陰地濃上百倍。你體內的萬疆蠱源雖然沉睡,但本能會吞噬陰煞怨氣來壯大自己。」
「你在幻境裡的每一次憤怒、每一寸悲傷、每一絲不甘,都是給它的祭品。」
林硯舟攥緊拳頭,指甲嵌進掌心,卻已經感覺不到疼痛。
「那我該怎麼做?變成一個沒有情緒的人?」
「暫時。」陳九渡的目光透過微弱的火光,落在他臉上,帶著一種極淡的審視,「至少在離開幻境之前,你必須學會冷漠。不是裝出來的那種,是真正把情緒從血肉里剜出去。」
林硯舟沒說話。
他望向四周焦黑的廢墟,目光一寸寸掃過那些坍塌的吊腳樓、斷裂的石階、燒成灰燼的布幡和竹簍。這座寨子,曾經活過。有人在裡面生火做飯,有人在河邊洗衣,有孩子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鬧。
現在,只剩下滿目瘡痍。
「她叫什麼?」林硯舟忽然問。
「誰?」
「那個女孩。」
陳九渡頓了一下:「不重要。」
「我想知道。」
陳九渡站起身,將黑布幡靠在肩頭,垂眸看他,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:「知道了又能怎樣?你記得她,她就永遠在這裡。幻境會根據你的記憶,一遍又一遍把她做出來,活過來,再死在你面前。」
林硯舟張了張嘴,最終沒有問下去。
他站起身來,雖然腿還有些發軟,但至少能站穩了。身上的衣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冷汗浸透,貼在皮膚上,又冷又黏。
「接下來怎麼辦?」他問。
陳九渡望向遠方。夜霧濃得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東西,可他的視線像能穿透一切,落在某個極遠、極深的地方。
「兩個辦法。」他說。
「第一,等。蘇苗綰在現實里搜山。如果她能找到控偶教在山中的陣眼,從外面強行破陣,我們就能趁裂口出去。」
「第二呢?」林硯舟問。
「找到幻境的核。」陳九渡的聲音低下來,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,「每一個幻境,都有一個核。可能是某個物件、某個人、某段記憶。砸碎它,幻境自破。」
「這座幻境的核在哪?」
陳九渡沉默了。
許久,他才開口,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。
「就在你剛才看見的那個深坑裡。」
林硯舟渾身一僵,雞皮疙瘩從胳膊一路蔓延到後頸。
「你也看見了?」
「沒有。」陳九渡說,「但我猜到了。控偶教把整座寨子的怨煞,都灌注進了一個東西里。那個東西,和萬疆蠱源有極深的淵源。所以他們才拼死困住你,不讓你走。」
他轉頭,盯著林硯舟的眼睛。
「他們想讓你體內的蠱源,和幻境裡的那個『核』,產生共鳴。」
「一旦共鳴成功,萬疆蠱源就會提前甦醒。到那時,你不是你,蠱不是蠱,幻境不再是幻境。」
夜風穿過焦黑的斷牆,嗚咽如泣。
遠處,濃霧裡,隱隱約約又響起了那段熟悉的童謠聲。
「紅泥埋碎骨,寒燈照殘顱。稚子提燈夜半浮……」
林硯舟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底的恐懼、悲慟、憤怒,全被壓進了最深的地方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,「帶我去找那個核。」
陳九渡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,抬腳朝黑暗中走去。
銅爐里的火苗「噗」地一聲,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