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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破幻

2026-09-18 10:08:36 作者: 作家cdCAdn

  那兩尊巫傀立在石殿門側,泥殼斑駁,五官模糊。可林硯舟越看越覺得心涼。

  右邊那尊的輪廓、身形、甚至微微前傾的站姿,都像極了他自己。明明是一張沒有完整五官的臉,可眉骨、下頜、肩頸線條,無一處不像。像是有人用泥巴照著他的影子捏出來的,又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放了很多很多年。

  「我的……替身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乾澀得厲害。

  陳九渡沒接話,只是慢慢抬起黑布幡,銅錢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碎而壓抑的輕響,像在警告什麼。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那尊形似林硯舟的巫傀上,而是死死盯著石殿深處那團化不開的黑暗。

  「它就在裡面。」陳九渡說。

  「那個半成品?」林硯舟掌心全是冷汗。

  「不。」陳九渡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已經成了。」

  林硯舟猛地轉頭:「你不是說他們沒找到我,煉不成嗎?」

  「以前煉不成。現在你來了。」陳九渡向前邁了一步,黑布幡在身側緩緩划過,帶動地上的青白鬼火齊齊一跳,「你的氣息,就是最後缺的那味引子。從你踏進幻境的那一刻起,它就醒了。控偶教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,只需要把你引到它面前。它會自己拿你填進去。」

  林硯舟後背像貼了一塊寒冰,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。他死死盯著那扇洞開的石門,看不見裡面有什麼,卻能感覺到一種極深沉、極古老的凝視,從黑暗中慢慢探出來,黏在他身上。

  那目光無處不在,像整座石殿都在看他。

  「我……現在退出去還來得及嗎?」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臉卻僵住了。

  陳九渡沒理他這句話,只是忽然蹲下身,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,依次擺在地上,排成一個小三角。銅錢落地時發出極輕極輕的嗡鳴,像被什麼力量激活,開始在地上微微旋轉。

  「林硯舟,你聽清楚。」陳九渡站起身,目光直直望進他眼底,「接下來,我會進殿,打斷巫傀與外界的共鳴。你需要留在殿外,不管裡面發生什麼、聽到什麼、看到什麼,都不要動、不要喊、不要跨過這三枚銅錢。」

  「你要一個人進去?」林硯舟臉色微變,「那玩意會把你——」

  「它不會殺我。」陳九渡冷聲道,「它要的只有你。我對它沒有價值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又冷又硬,卻也實在。林硯舟張了張嘴,到底沒再反駁。

  

  「好。」他咬牙點頭,「我在這等著。」

  陳九渡不再多言,轉身朝石殿走去。他的腳步依舊沉穩,踩在青白鬼火鋪就的光路上,沒有半點猶豫。黑布幡拖在身後,幡面無風自動,細密的銅錢聲在黑夜裡層層盪開,像無數細小的鐵齒在啃噬空氣。

  林硯舟站在三枚銅錢圍成的三角線內,看著那道高瘦背影一步步沒入石殿深處的黑暗。

  就在陳九渡跨入石門的一瞬間,整座石殿猛地一震。

  像有什麼沉睡多年的東西,被驟然驚醒。

  一股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黑色煞氣,從殿門內噴涌而出,裹著刺鼻的腐臭與熏人的甜腥,撞得林硯舟連退數步,腳後跟堪堪卡在銅錢線邊緣。

  他強忍著噁心站穩,抬頭看去,只見石殿深處那團黑暗裡,無數暗紅色的絲線正瘋狂涌動。它們像活物的血管,爬滿了石壁、地磚、樑柱,從四面八方匯聚向殿中央某個看不清楚的東西。

  而陳九渡的身影,已經被那些紅絲完全吞沒。

  林硯舟心猛地揪緊。

  「陳九渡!」

  他剛喊出口,殿中突然炸開一道沉悶的銅鐘聲。

  像有人用巨木撞響了一口埋在地底的古鐘,聲音又沉又厚,震得整片地面都在顫抖。那些暗紅絲線像被聲浪撕碎,根根崩斷,濺出濃黑如墨的汁液。陳九渡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殿內,黑布幡高高舉起,幡面大張,銅錢如雨點般飛射而出,每一枚都精準釘進石壁,炸開一團團淡金色的光。

  「還在。」林硯舟鬆了口氣,隨即又覺得不對。

  陳九渡的狀態不對。

  他握著幡杆的手在抖。雖然幅度極小,但在這個距離,林硯舟看得分明。陳九渡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,深色衣料下滲出一絲極深的顏色,不是血,像某種被煞氣浸透的汁水。

  「陳九渡!你受傷了!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陳九渡的聲音穿過重重煞氣傳出來,冷得像刀子,「我沒事。別讓聲音把那些東西引到你那邊去。」


  話音剛落,石殿兩側的黑暗裡,突然湧出無數細小的紅色光點。

  一對對,成雙成對。

  是眼睛。

  密密麻麻的、只有米粒大小的暗紅色眼睛,從地磚縫隙、石壁孔洞、樑柱陰影里同時亮起。它們齊刷刷轉向殿外的林硯舟,像一片幽深的紅海,在黑暗裡緩緩起伏。

  林硯舟渾身血液涼透,本能地想要退後,腳剛抬起,又想起陳九渡的警告,硬生生釘在原地。

  「陳九渡,它們在看我了。」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。

  「它們在確認。」陳九渡揮動黑布幡,再次掃開一片涌動的紅絲,「它們能聞到你血液里萬疆蠱源的味。別動,只要你不跨出銅錢陣,它們不敢靠太近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銅錢上沾過蘇苗綰的精血。」陳九渡的聲音已經很緊了,明顯在強撐,「她以本命蠱養的血,對陰煞有天然壓制。這是出陣前她留的後手。」

  林硯舟低頭看了眼腳下三枚銅錢,表面果然多了一層極淡極淡的青綠色,在鬼火映照下幾乎看不清,卻實實在在存在。他忽然有些明白,為什麼陳九渡進幻境時,會帶著這幾枚銅錢。恐怕從他和蘇苗綰分開行動的那一刻起,所有可能都用上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石殿深處忽然響起「咔」的一聲。

  很輕。

  卻讓整片天地的氣氛驟然變了。

  那些細小的紅眼全部一滯。

  陳九渡臉色驟變,猛地轉頭看向殿內更深處。

  「不對。」他低喝,「共鳴提前了。」

  林硯舟還沒來得及反應,腳下大地忽然猛烈震動起來。

  三枚銅錢「嗡」地一聲同時彈起,又重重摔落在地。一圈青綠色的光紋從銅錢陣中炸開,將林硯舟整個人包裹在其中。同一刻,石殿深處伸出一隻巨大的、由無數暗紅絲線纏繞而成的大手,穿過層層黑暗,朝他狠狠抓來。

  「林硯舟!退!」

  陳九渡暴喝,手中黑布幡脫手而出,直直刺向那隻紅絲巨手。

  黑布幡與巨手相撞,炸開一聲類似於瓷器碎裂的脆響。

  巨手被擋了一瞬,黑布幡寸寸崩裂,銅錢四散飛射。陳九渡身形一晃,一口暗色的血從唇角溢出來。

  林硯舟只覺體內猛地一熱,像有什麼東西在血管里燒起來。後頸、脊椎、四肢百骸,全在那隻巨手靠近時劇烈顫抖,像在呼應。

  「我……控制不住了!」他嘶聲喊。

  話音剛落,懷中那三枚銅錢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青綠光芒,將方圓數步照得通亮如晝。

  接著,一道清越短促的笛音,從極遠極遠的地方驟然響起,破開黑暗,直直刺入這片幻境深處。

  笛音如刀。

  只一瞬,那隻暗紅巨手便在空中一頓。

  陳九渡抬頭,眼底閃過極亮的光:「蘇苗綰找到了。」

  林硯舟已經說不出話,只能咬緊牙關,任憑體內那團火越燒越旺。銅錢的光芒在加劇,笛音在接近,整座幻境像被一根極長的針從外向內扎穿,頭頂的黑暗開始崩裂,出現蛛網狀的裂痕。

  石殿裡,那些細小的紅眼瘋狂亂轉,最終齊齊熄滅,如潮水般退去。

  巨手碎裂,紅絲寸斷。

  陳九渡撿起半截幡杆,搖搖晃晃走到林硯舟身邊,抓起他的手:「走!」

  林硯舟被他拽著,踉踉蹌蹌朝來路奔去。

  周圍景象崩塌得比想像中更快。山、寨、屋、樹,全部像被擊碎的鏡面,剝落、墜下、化為虛無。只有那笛音越來越清晰,越來越近,像一條青色的絲線,將二人從崩壞的世界裡牽出。

  緊接著,他看見光。

  真實的光。

  冰冷的白熾燈從頭頂傾瀉而下,酒店客房的擺設慢慢在視野里清晰起來。他躺在床上,四肢僵硬,渾身冷汗,嘴裡嘗到了一絲腥甜。蘇苗綰就站在床邊,短笛貼唇,曲調未歇,額角滿是細汗。

  她見二人神魂歸位,猛地收笛,反手朝窗外一甩。

  一道青色蠱線破窗而出,穿過晨霧,直射向酒店對面山林深處某處。

  「墨鱗,攔!」


  樓下巨蟒低嘯,龐大身軀以極快速度躥入山林。

  不多時,遠處傳來一聲悶響。

  蘇苗綰冷著臉,顧不得喘息,一躍從窗口翻出,朝那片山林疾掠而去。

  林硯舟掙扎著要起身,被陳九渡一把按住。

  「別動。」陳九渡臉色白得嚇人,嘴唇已經毫無血色,「你體內的蠱源被激了一半,現在亂動,會要你的命。」

  「蘇苗綰她一個人——」林硯舟眼睛還盯著窗外。

  「她等的就是這一刻。」陳九渡低聲道,靠坐在床沿,緩緩閉了閉眼,「幻境一破,那躲在暗處操控巫傀的人,藏不住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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