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徹底亮透之後,三人動身離開了酒店。
晨霧散盡,山道兩旁的老樹新綠如洗,陽光落下來,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光斑。如果不是林硯舟後頸還在一陣陣地發痛,他幾乎要以為昨夜那場幻境只是一場噩夢。
但低頭就能看見,自己手腕內側多了一條暗紅色的細紋。
從脈搏處生出,向上蜿蜒,最後在肘彎處隱沒。不痛不癢,摸著也沒有凸起,像是從血管裡面生出來的一道影子。
陳九渡說,那是封印裂開的一絲跡象。
林硯舟沒敢多看,把袖口拉下來遮住,低頭跟在蘇苗綰身後。三人走的是酒店後面一條極窄的山道,先是一段青石台階,之後便沒了路。陳九渡走在最前面帶路,腳步仍有些虛浮,速度卻快得驚人,像是根本沒受過傷。
「你的傷到底要不要緊?」林硯舟忍不住問了句。
陳九渡沒回頭,只丟來一句:「死不了。」
蘇苗綰跟在兩人中間,一路沉默。從出酒店開始,她就沒怎麼說話,眉眼間凝著很重的冷意。林硯舟偷偷打量她一眼,發現她左手始終扣在腰間布包上,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,像在防備什麼。
「這山里也有他們的人?」他低聲問。
「不敢說沒有。」蘇苗綰的聲音很輕,「控偶教在湘西經營百年,教眾分散,藏在山民里。枯骨堂只是其中一支。昨晚死了一個,其他人未必不會再來。」
林硯舟想起那具被滅口的乾屍,胃裡一陣翻騰。他下意識往蘇苗綰身邊靠了靠,又覺得自己這動作太慫,重新挺直了腰。
「你師叔公住的地方,有多遠?」他岔開話題。
「翻過前面兩座山。」蘇苗綰朝遠處抬了抬下巴,「腳程快的話,午後能到。若路上不乾淨,就不好說了。」
「不乾淨」三個字輕飄飄落進風裡,林硯舟卻覺得後頸更痛了。
接下來的路,確實越來越難走。
剛進山時還有些荒廢的田埂和炭窯,越往深處,林子越密,樹冠遮天蔽日,把日頭擋得嚴嚴實實。霧氣從腳下的腐葉里絲絲縷縷地冒出來,像地底在呼吸。石頭上長滿青苔,濕滑得很,林硯舟幾次差點滑倒,全靠蘇苗綰眼疾手快拽住他。
林中的鳥叫聲越來越少,到最後幾乎絕跡,只剩下三人踩碎枯枝的輕響,還有不知從哪傳來的滴水聲。
滴答。
極規律,極清晰,像在耳邊,又像在很遠的地方。
「林硯舟。」陳九渡忽然出聲。
「啊?」
「從現在起,不要喝山裡的水,不要碰山裡的花,看到任何動物,都不要出聲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極為清晰。
「為什麼?」
陳九渡沒答,蘇苗綰卻接了一句:「蠱氣重的地方,生靈會跟著變。看著正常的東西,未必真的正常。」
林硯舟還沒琢磨透這句話,前方陳九渡忽然腳步一停,抬起手示意兩人止步。
「別動。」
三人定在原地。
林硯舟屏住呼吸,豎起耳朵聽了半天,什麼都沒聽到。風穿過林間,樹葉沙沙作響,滴水聲還在,遠處好像有隻什麼鳥撲棱了一下翅膀。
「怎麼了?」他壓低嗓子。
陳九渡盯著右前方一叢半人高的野草,目光冷得厲害。半晌,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,往那處輕輕彈去。
銅錢穿入草叢,發出一聲極輕微的「嗤」聲,像打穿了什麼軟軟的東西。
「走。」陳九渡收回手,繼續前行。
林硯舟路過那叢野草時,忍不住飛快地瞥了一眼。
草根處,一條手臂粗細的暗紅色蜈蚣盤成一團,頭部被銅錢削去半截,剩下的身子還在緩緩扭動,數十條細腿此起彼伏地抽搐著。最詭異的,是它被斬斷的切口處,流出來的不是血,而是一滴一滴透明的、帶著微光的液體。
像冰水,又像露水,還帶點甜腥味。
林硯舟後背一涼,趕緊加快腳步跟上去。
「那東西……是蠱?」他小聲問。
「野蠱。」蘇苗綰沒回頭,「有人在這片山里放養蠱蟲。剛才那條蜈蚣還沒成年,只是游離在外的哨子。」
「哨子?它看見我們了?」
「看到了。但銅錢砍頭快,沒來得及傳回去。」蘇苗綰頓了頓,語氣里多了一絲冷意,「不過也說明,這附近有蠱師在活動的痕跡。」
林硯舟再不敢亂看,低著頭一門心思趕路。山道越走越荒,樹木越來越怪,有些老樹長得歪歪斜斜,枝幹扭曲得不成樣子,像人被凍僵前最後的掙扎。樹身上爬滿了黑綠色的苔蘚,偶爾能看到幾道極深的爪痕,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樹幹上狠狠抓過。
「這些樹……」林硯舟剛開口,陳九渡便打斷他。
「別問。看著路走。」
他只得閉嘴。
又走了約莫半小時,前方忽然開闊起來,一片不大的山間窪地出現在眼前。窪地中央陷著一個水潭,水色深碧,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。水面像一塊巨大的死玉,倒映著天光和四周樹影,也倒映著三人走來的身影。
林硯舟下意識看了一眼水潭,腳步猛地頓住。
倒影不對。
水中的他,低著頭在走。
水面明明沒有風,可倒影里,他的衣角在飄。
他睜大眼睛再看,倒影里的自己慢慢抬起頭,嘴角掛著一絲不屬於他的笑。
「別看了。」蘇苗綰一步跨過來,擋在他和水潭之間,掌心貼住他胸口,一道溫熱的蠱氣注入,壓得他心神一穩,「那是黑潭。潭底沉著舊年死屍,煞氣能映出人心裡的東西。你越看,它越能像你。」
林硯舟猛地移開視線,心口狂跳不止。
陳九渡已經繞到水潭另一側,蹲下身,用銅錢在岸邊泥土裡劃了一道弧線,又從地上撿了三塊石頭,擺成個古怪的三角。
「沿著我劃的線走,別踩到水邊五步之內。」他站起身,朝兩人打了個手勢。
三人貼著水潭邊緣,繞了半圈,才重新回到上山的小徑。
這之後,林硯舟更加沉默。
他終於真切地意識到,湘西的山,根本不是山。是一層一層疊著陰、煞、蠱、屍的舊地。每走一步,都可能踩在沉睡不知多少年的東西上。
快到正午時,山路陡然拔高,三人爬上一道山脊。日頭高掛,陽光終於毫無遮攔地照下來,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,像把之前在山林里沾到的陰冷都曬化了一層。
林硯舟長出一口氣,抬頭望去。
山脊另一側,是連綿不絕的蒼翠山巒,層層疊疊,一望無際。極遠處的山谷里,有極淡的炊煙升起,隱約能看見幾片錯落的灰瓦屋脊,藏在雲霧和樹影之間。
「那裡就是。」蘇苗綰指向炊煙升起處,語氣難得鬆了一瞬,「師叔公的寨子。」
林硯舟心裡稍微踏實了點,正想回話,卻見蘇苗綰臉色忽然一沉。
她盯著山脊下方不遠處的一片松林,眸子微微眯起。
「怎麼了?」林硯舟順著她視線看過去,什麼都沒看到。
蘇苗綰沒有回答,反而蹲下身,指尖插入泥土,閉眼感知了片刻。再睜眼時,她目光里多了一層極濃的戒備。
「寨子外布了蠱陣。」她說,「師叔公不會把守山蠱陣開到最外層。有人先我們一步,把這裡圈起來了。」
陳九渡聞言,眉頭第一次狠狠皺了起來。
「能繞嗎?」
蘇苗綰搖頭:「已經踏進範圍了。對方既然敢把陣鋪到這裡,就是算準了我們進山的路線。繞不繞,都得出事。」
話音未落,林硯舟忽然覺得腳下地面微微發軟。
他低頭一看,腳下的草叢裡,不知何時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細絲,一根根貼地遊走,像某種活物的觸鬚。
正朝著三人的腳踝,慢慢包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