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纏骨絲蠱如活物般貼著地面蔓延,所過之處草葉焦枯發黑,腐土裡滋滋冒出細密的白煙。山脊上的風原本清冽,此刻卻裹上了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氣,像把一捧泡了死蛇的蜜水潑進空氣里,黏稠得化不開。
林硯舟不敢動。
他眼睜睜看著那些白絲繞過陳九渡斬出的刀痕,像有靈性似的,從四面八方重新合圍。最細的絲須已攀上他的鞋面,輕如蛛網,卻帶著刺骨的冰寒,隔著鞋面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陰冷,正往毛孔里鑽。
「穩住心神!」
陳九渡再次暴喝,身形急退到林硯舟身側,手中短刃寒光連閃,將纏上來的白絲逼退半尺。蘇苗綰早已擋在兩人前方,十指翻飛,蠱針如雨點般射向那灰衫老者,每一根都淬著青碧色的蠱光,破空時發出尖銳的哨響。
可兩個傀儡漢子像兩堵肉牆,死死擋在老者身前。蠱針刺進他們胸腹、脖頸、面門,根根沒入,卻連血都不流一滴。那兩張青灰的死人臉上沒有一絲痛苦,眼珠子直勾勾地瞪著,反而一步步朝蘇苗綰逼近。
「這些傀儡被餵了僵魂蠱,不覺得痛,不覺得累。」蘇苗綰冷聲道,身形一閃,避開迎面砸來的一拳。那拳砸在地上,山石碎裂,碎石飛濺,震得林硯舟腳下一滑。
「打腦袋?」林硯舟咬牙喊。
「沒用。僵魂蠱寄在脊椎里,腦袋碎了照樣動。」蘇苗綰抽空回了一句,反手一記蠱印拍在最前面那傀儡胸口。
掌心落下,青紋炸開,那傀儡被震得連退三步,胸前衣襟碎成粉末,露出底下灰藍色的皮膚。皮膚表面鼓起無數細小的包,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亂竄,想破體而出。
老者見狀,搖了搖手中木蠱鈴。
鈴舌碰撞,聲音沉悶如老牛喘氣。
那兩個傀儡同時停下腳步,胸口的鼓包迅速平復,眼中的渾濁反倒更濃了。它們不再衝鋒,而是忽然左右分開,繞向三人兩側,雙臂展開,像要把整個山脊封死。
「他們在堵路。」陳九渡短刃橫掃,斬斷幾根從側後方繞來的白絲,「這老東西沒想硬拼,是在拖時間。」
「拖到陣勢徹底激活。」蘇苗綰臉色極冷,目光掃過腳下。
林硯舟順著她視線一看,渾身血都涼了半截。
他們站立的山脊,早不知何時已經布滿細密的白色菌絲。那些菌絲從泥土裡鑽出來,沿著石頭縫、草根、樹皮一路蔓延,幾乎將方圓數十步內的地皮全部覆蓋。它們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灰白螢光,像某種活物的經絡,有節奏地微微搏動。
整片山脊,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蠱陣盤面。
而那灰衫老者,就站在陣眼邊緣,笑眯眯地看著他們。
「好聰明的丫頭。」老者的聲音又干又啞,像鈍鋸拉過腐木,「可惜,再聰明也遲了。纏骨絲蠱只是引線,真正的陣,叫萬絲食髓陣。你們以為我在等援手?不,我在等這陣把你們的生氣一點點抽乾。」
他抬起枯瘦的手指,慢慢撫過木蠱鈴的鈴身。
「尤其是你,小蠱主。」他的目光落在林硯舟身上,像在看一隻稀世的蟲子,「你的萬疆蠱源,比這滿山野蠱加起來都補。等陣抽空了你的生氣,我再剖開你的皮,把蠱源一點一點取出來。放心吧,不會很疼,只會很空。」
林硯舟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。他想後退,可腳已經被幾根白絲悄悄纏住,那東西正沿著褲管往上爬,所過之處,皮膚像被浸了冰水的細針同時刺入,又麻又脹。
蘇苗綰注意到他的異樣,轉身就要過來,卻被新一波白絲攔住去路。陳九渡也陷入膠著,短刃雖然鋒利,可那白絲無窮無盡,砍一根生兩枝,越斬越多。
「蘇苗綰,你帶他走!」陳九渡突然低喝,手中短刃往地上狠狠一插,刀尖沒入泥土半截。他半跪下去,掌心抵住刀柄,口中飛速念訣,周身陰氣暴漲。
「陳九渡!你幹什麼?!」蘇苗綰厲聲喝問。
「破陣眼。」陳九渡沒有回頭,聲音冷得發緊,「這陣是陰陽雙生,陽面在絲,陰面在地。光斬絲沒用,得把地下的陰脈也一併截斷。我在地底開一道陰路,引走陣中煞氣,你們趁斷口出現往山下沖。」
「你瘋了!」蘇苗綰臉色驟變,「這是山脊,不是義莊!在這裡開陰路,引上來的東西你鎮得住?」
「鎮不住也得鎮。」陳九渡抬頭,目光沉如寒淵,「我不開,他會先死。」
他說完,從懷中取出一枚鏽跡斑斑的銅印,重重按在刀柄頂端。
「走!」
像有什麼極深極沉的東西在地底翻了個身。
一聲低沉的、類似牛角號被捂住後的長鳴,從地底深處模糊地傳上來。泥土裂開一道細縫,起初只有半指寬,隨後迅速向兩側撕開,越裂越深,露出下面黑洞洞的、望不到底的深淵。
縫中湧出一股極寒的陰氣,像打開了某個不該打開的冰窖。冷氣撲到人身上,皮肉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,山風都像被凍住了半拍。
陳九渡跪在裂隙邊緣,掌心死死壓著刀柄,面色白得幾近透明。那枚銅印在刀柄上劇烈震顫,發出嗡嗡的鳴響,似有生命,正在瘋狂掙扎。
灰衫老者臉色終於變了。
「開什麼陰路?你這瘋子!這下面埋的是當年戰亂時期的萬人坑!你把它開了,大家一起死!」
陳九渡嘴角極淡極淡地一勾,像笑,又像嘲。
「現在知道怕了?」
話音未落,那道漆黑裂隙中,忽然伸出無數隻灰白色的手。
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像無數沉睡多年的東西被驟然喚醒,爭先恐後地從地底往外爬。
林硯舟只往那裂隙里看了一眼,就差點吐出來。
那些手有的只剩白骨,有的還掛著半腐的皮肉,有的手指殘缺,有的掌心長滿了蛆蟲和黑斑。它們抓撓著裂隙邊緣的泥石,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「咯吱咯吱」聲,像在磨牙,又像在笑。
灰衫老者猛地後退,那兩個傀儡也停住了攻勢,仿佛感知到了什麼極恐怖的東西。滿地的白絲開始瘋狂收縮,如潮水般退向老者腳下。
「走!」陳九渡暴喝。
蘇苗綰當機立斷,一把抓住林硯舟的胳膊,拖著他從裂隙旁側繞過,朝下山方向疾沖。林硯舟被拽得踉踉蹌蹌,腳下白絲還未完全退盡,好幾次差點摔進那黑縫裡。身後,陳九渡也掙扎著起身,拔起短刃,帶出一道暗色的血線,踉蹌著跟了上來。
他們剛衝出白絲覆蓋的範圍,身後的山脊便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破,轟然塌陷了一塊。
無數灰白的手從地底湧出,像白色的浪,瞬間將灰衫老者和他那兩個傀儡吞沒。老者連慘叫都沒發出來,只傳出一聲極短促的鈴響,隨即便被滿坑的屍手拖進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陰寒之中。
三人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跑。
風在耳邊呼嘯,樹枝抽打著肩膀和臉頰。林硯舟跑得肺都要炸了,喉嚨里全是鐵鏽味,可身後的陰寒之氣依舊如影隨形。他能聽見那些灰白手指抓撓地面的聲音,密如暴雨,追著他們一路向下。
直到蘇苗綰猛地拉著他拐進一條幾乎被藤蔓完全封死的岔道,那聲音才漸漸遠了。
又跑了百來步,三人終於停在一處被溪水沖刷出來的淺溝里。
林硯舟雙腿一軟,直接跪倒在地,抱著樹根乾嘔起來。陳九渡靠著一塊大石坐下,臉色灰白,胸口的傷再度崩開,深色衣衫上暈開一片暗沉的水痕。
蘇苗綰喘息著,蹲在林硯舟旁邊,把他的胳膊拉過來,仔細看那手腕上的紅紋。
紅紋已經不再發亮,但顏色更深了,像一條細長的血線嵌在皮肉里。
「陳九渡。」她沒回頭,聲音卻比山風還冷,「你剛才開的陰路,會死人的。」
陳九渡半閉著眼,緩了很久,才慢慢道:「我開了半尺就收了。那老鬼死在陣眼裡,陣已經破了。陰路自己會合,不會跑出太多東西。」
「不會太多?」蘇苗綰猛地回頭,眼神銳得嚇人,「你看見有多少手從裡面伸出來了?那些是戰亂時被活埋的怨骸,怨氣最重。一具爬出來,方圓三里都會有異動。你跟我說不會太多?」
陳九渡沒再說話。
他知道蘇苗綰說的是對的。
林硯舟緩過氣來,慢慢抬起頭。嘴巴里又苦又澀,渾身像散了架,而後背,又開始隱隱發燙。
他下意識伸手摸向後頸,指尖觸到一片滾燙,像有火從脊椎深處往外燒。
「我有點……」他剛開口,眼前驟然一黑。
意識模糊間,他聽見蘇苗綰在喊他的名字。
可那聲音很快被另一道極輕極輕、像從自己骨頭裡發出來的聲音蓋了下去。
「你跑不掉的。」
那聲音貼著他的耳膜,又濕又軟,像浸了血的舌頭,一點點舔過他的意識。
「你生來,就是我們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