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舟睜開眼的時候,天已經暗了。
他躺在一張極硬的木榻上,身上蓋著一條粗布薄被,被面洗得發白,邊角打著幾塊補丁。空氣里有濃重的艾草味,混著某種熬煮過久的草藥氣,又苦又澀,熏得人太陽穴直跳。
後頸不燙了,只是鈍鈍地發沉。他動了動手指,發現手腕上的紅紋已經被一層暗綠色的藥膏蓋住,膏體半干,像塊冷掉的蠟。
「醒了就別裝死。」
陳九渡的聲音從斜對面傳來。
林硯舟偏過頭,就著一盞昏黃的桐油燈,看見他坐在一張舊木椅上,半身赤裸,右胸到肩頭纏著厚厚的白布,布上滲著幾道暗色。他臉色很差,嘴唇淡得幾乎沒有血色,可那雙眼仍清醒得過分,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。
「這是哪?」林硯舟嗓子幹得冒火。
「你師叔公家。」蘇苗綰從門外掀簾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漆黑的藥汁,熱氣全無,像放涼了很久。她走到榻邊,將碗往林硯舟面前一遞,「喝。你剛才神魄被陰煞沖了,師叔公給你行過一遍針。這藥能護住經脈。」
林硯舟看著碗裡黑乎乎的東西,胃裡本能地抽了一下。
「這什麼玩意?」
「毒不死你。」蘇苗綰沒有多解釋,直接把碗塞進他手裡。
林硯舟捏著鼻子灌了下去。苦味從舌頭一路燒到胃裡,像吞了一把燒焦的黃連,整個人都被激出一層汗。他緩了好一會兒,才勉強開口:「那個灰衫老頭……死了?」
「死在你自己眼前,還問。」陳九渡嗤了一聲。
「那陣呢?真的破了?」
「破了。」蘇苗綰點頭,「陳九渡開的陰路雖然凶,但剛好從內部泄了陣眼。控偶教在這片布的人,應該暫時退走了。」
林硯舟鬆了口氣,又想起什麼:「那……師叔公呢?你們不是說他不在寨子裡?」
蘇苗綰臉色微微一暗,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他在。」陳九渡接過話,「在後山祠堂。你昏迷的時候,他來看過你一次,說你體內有異,得儘快做封脈道場。」
「他為什麼之前不在?控偶教的人說,這寨子外被他們提前圈了。」林硯舟問。
「師叔公年紀大了,前幾天進後山采蠱,被人在水脈里下了毒。雖然逼出來了,但氣力大傷,回寨後一直閉門養傷。」蘇苗綰說到這,垂了垂眼,「他原以為只是山中野蠱作亂,沒想到是控偶教在探路。」
「那現在怎麼辦?」林硯舟坐直身子,後頸一陣隱痛,「我要去見見他。」
蘇苗綰點了點頭:「我帶你過去。他說了,你醒了就去。」
林硯舟下榻時腿還有些軟,像踩在棉花上。陳九渡也要起身,被蘇苗綰一個眼神按了回去。
「你老實待著。師叔公說,你陽壽外泄,三天內不能再動術法。再折騰,經脈就斷了。」
陳九渡沒說話,又慢慢靠回椅背,看起來極為不悅。
林硯舟跟著蘇苗綰出了屋。
這是座極老的木樓,樓下正堂供著神龕,香火味混在潮濕的夜風裡。天已經黑透了,寨子裡的燈火寥寥,遠處幾聲犬吠,被山風拖得斷斷續續。兩人穿過一條窄窄的碎石小徑,繞到木樓後面的半山坡上。
坡上有一座孤零零的祠堂,磚牆斑駁,房檐低矮,門前兩棵老柏樹長得極密,把星月遮得嚴嚴實實。
蘇苗綰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,報了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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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進來。」
那聲音蒼老沙啞,像從很深的地底傳上來的。林硯舟心口莫名一緊。
祠堂里比外面更暗,只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。燈焰青白,照得四壁鬼影幢幢。正中神台上沒有牌位,只擺著一排拳頭大小的陶罐,每個罐口都封著黃符,符紙已經發脆,邊角捲起。
一個老人坐在神台下方的小竹椅上。
他很矮,很瘦,穿著一身洗得發灰的苗家短褂,光著腳,腳背青筋虬結。頭髮白得發灰,稀稀疏疏,紮成一根細小的辮子搭在肩後。眼皮耷拉著,像隨時會睡過去。
「師叔公。」蘇苗綰躬身行禮。
老人「嗯」了一聲,緩緩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林硯舟身上。
那雙眼渾濁發黃,卻像能直接看進人骨頭裡。林硯舟被這一眼掃到,渾身不自在,後頸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。
「站過來點。」老人朝他招手,動作慢得像在水裡劃。
林硯舟遲疑了一下,走到老人跟前。
師叔公伸出枯瘦的手,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驚人。林硯舟疼得倒抽一口氣,還沒反應過來,老人已經用另一隻手「啪啪」兩下,拍在他肘彎和肩頭,又極快地從他後腦摸到脊椎。
「疼。」林硯舟咬著牙悶哼。
「疼就對了。」師叔公鬆開手,點點頭,「你這兩天,被外頭的陰煞餵得太狠。你身上的東西,已經撐破了第一層皮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蘇苗綰:「這娃的封印,是不是被蠱王咬過一口?」
「是。」蘇苗綰點頭,「在渝城,還沒出發之前,被南疆邪蠱的蟲王咬過。」
「那就是引子。」師叔公像是早有預料,慢慢從竹椅上起身,「你們以為解開第一層是壞事,其實不對。萬疆蠱源被封了那麼多年,一直在等一個口子。蠱王的毒,是它自己給自己找的鑰匙。」
林硯舟聽得頭皮發麻:「您老能不能說直白點?我這身體,還有救嗎?」
師叔公看他一眼,忽然「嘿」地笑了一聲,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笑臉。
林硯舟沒說話,喉嚨發緊。
「有救。但不能再拖。」老人轉身,從神台下面摸出一個烏木匣子,打開,裡面整整齊齊擺著九枚金針,根根細如髮絲,針尾纏著不同顏色的絲線。他取出一枚,在油燈上撩了一下,針身「嗡」地輕鳴。
「當年你老子娘把你送到俗世,不讓學蠱、不讓碰毒、不讓你沾山裡的事,你以為為什麼?就是怕蠱源被外面的人發現。藏得了一時,藏不了一世。現在它露了頭,光靠你怕沒用,得你自己學會怎麼壓。」
「怎麼壓?」林硯舟脫口而出。
師叔公沒答,只朝蘇苗綰抬了抬下巴:「去把九渡叫來。這封脈道場,得兩個人護著。一個鎮魂,一個守蠱。」
蘇苗綰猶豫了一下:「師叔公,陳九渡今晚……」
「叫來。」老人聲音不高,卻壓得人不敢再勸。
蘇苗綰轉身出去了。
祠堂里安靜下來。師叔公把那九枚金針一根根擺在神台邊,油燈的火苗映在針身上,像九條細細的金蛇。他頭也不回地說:「封脈的時候,會疼得你恨不得死。但不能暈,不能喊。一暈,蠱源就會藉機衝出來。一喊,氣就散了。」
林硯舟握了握拳:「能撐住。」
「你最好真能。」師叔公慢慢把最粗的一根金針取出來,在火苗上轉了一圈,「這東西要是壓不住,你這輩子就真沒平安日子了。」
腳步聲很快傳來。陳九渡跟著蘇苗綰進來,臉色白得嚇人,走得也慢,可一進祠堂,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。
他朝神台上一排封魂陶罐掃了一眼,低聲問:「要動九針?」
「九針鎮脈,你護魂,苗綰守蠱。」師叔公轉過來,把手裡的金針輕輕放在林硯舟後頸處比了比,「天一亮,就做。」
他說完,又將金針收回匣中,像做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決定。
「娃兒,你還有一晚上的準備時間。」老人低聲說,「想吃什麼就吃,想說什麼就說。明天之後,你就再也不是普通人了。」
林硯舟坐在那,望著神台上那一排灰撲撲的舊罐子,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忽然有點想念那個幾平米、漏著風、滿地蟲子的出租屋。
至少在那裡,他還能當個正常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