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滿整座山坳。
後山祠堂外的兩棵老柏樹紋絲不動,連山風都停了,整座寨子靜得詭異,像是整片山林都在屏息等待天亮。
林硯舟一夜未眠。
他躺在木榻上,睜著眼看著屋頂漏下的一縷微光。
手腕上的藥膏微涼,可皮肉底下,那道暗紅細紋始終隱隱搏動,像蟄伏的活物,隔著血肉輕輕蹭他的經脈。
他終於懂了師叔公那句話。
從蠱王咬他的那一刻起,他的普通人命,就已經斷了。
天微亮時,晨霧漫上山坡,把整座祠堂裹成一片白茫茫的虛影。
蘇苗綰推門進來,手裡捧著一碗溫熱的糙米清湯,沒有配菜,清淡得近乎寡淡。
「吃完。」她輕聲道,「封脈之前,不能飽腹,不能空腹。」
林硯舟接過碗,一口喝完。
湯水入腹,暖意淺淺壓住了體內躁動的蠱氣,讓他紊亂的氣息稍稍平穩。
「等會兒疼,別硬扛到昏厥。」蘇苗綰看著他,眼神少見的柔軟,「撐不住就呼吸,我會替你穩住蠱脈。」
一旁的陳九渡已經換好素色短衫,胸口的傷重新包紮完畢。
他站在門邊,背對著晨光,身形挺拔,只是臉色依舊蒼白。
「我護魂。」他只說了三個字。
簡短、篤定。
昨夜他強行開陰路折損陽壽,今日卻依舊要替林硯舟鎮住魂魄。
祠堂門緩緩推開。
師叔公早已等候在內。
油燈已熄,天光從破舊窗欞斜切進來,落在九枚金針上,折射出細碎冷光。九根細針、九色絲線,整齊排列在烏木匣中,像九根鎖魂的命脈。
「就位。」
老人聲音一落,氣氛瞬間沉到冰點。
林硯舟走到祠堂正中的蒲團上,盤膝坐下。
地面冰涼刺骨,透過衣料貼在皮膚上,讓他緊繃的神經驟然清醒。
「記住三規。」師叔公緩步開口。
「一、痛不入神。」
「二、氣不泄體。」
「三、蠱不逐心。」
「九針扎入,層層封脈。第一層封皮肉,第二層封血絡,第三層鎖骨蠱。」
「三針一層,九層落完,你的第一層蠱源封印,重鑄新生。」
話音落,他抬手取出第一根金針。
針尾系白絲,主鎮表皮陰煞。
火光雖滅,針身卻自帶著細微嗡鳴。
師叔公手指極穩,枯瘦指尖捏住針尾,對準林硯舟後頸風池穴,輕輕一落。
——刺入。
一瞬之間。
刺骨的冷順著針孔猛扎進皮肉,不是皮肉疼,是骨頭縫裡的疼。
像無數細冰針鑽進經脈,順著血管瘋狂竄動。
林硯舟渾身猛地一顫,牙關瞬間咬緊,額角青筋繃起,冷汗唰地浸透額發。
「別縮。」陳九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冷冽如冰,「身縮,脈縮,蠱就鑽空子。」
林硯舟強行繃直脊背。
第二針、第三針接連落頸側雙穴。
白絲三針落畢,第一層封皮完成。
剎那間,林硯舟皮膚上所有細微的陰煞青紋全部隱退,皮肉表層的陰冷徹底鎖死。
可真正的劇痛,才剛剛開始。
師叔公換出紅絲三針,主封血絡。
這一次,針落的瞬間——
劇痛炸開。
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絲,順著他的血管一路灼燒、一路拉扯。
體內沉寂一夜的萬疆蠱源驟然暴動!
手腕暗紅紋路瞬間血紅,沿著手肘瘋狂蔓延,皮下像是有無數蟲豸瘋狂翻滾、衝撞、掙扎。
「穩住!」
蘇苗綰瞬間踏至他身側,雙掌貼在他小臂兩側,青碧蠱氣源源不斷灌入他經脈。
「蠱氣歸位!不准沖體!」
她聲線清亮凌厲,強行鎮壓亂竄的蠱源。
可蠱源被封多年,一朝解封,野性滔天。
林硯舟渾身劇烈發抖,眼前陣陣發黑,耳膜嗡嗡作響,骨頭裡像是被人硬生生掰開、揉碎、重組。
他死死咬著牙,舌尖咬破,血腥味灌滿口腔。
不暈。
絕不暈。
他記得師叔公的話。
一暈,蠱出,萬劫不復。
陳九渡站在他身後,雙手結出趕屍鎮魂印,周身淡白陰氣層層籠罩,牢牢鎖住林硯舟飄搖欲碎的魂魄。
「魂不散!神不飛!」
他折壽護他。
陰氣入體,護住他即將潰散的意識,硬生生把他從昏厥邊緣拽回。
六層針落,兩層封畢。
僅剩最後三色絲線三針——鎖骨封源。
這是最險的一層。
封的不是皮肉、不是血絡。
封的是——骨中蠱根。
師叔公眼神徹底沉肅,抬手取出最後三根金針。
針尾黑、金、赤三色交織。
「最後三針。」
「扛過去,你從此可控蠱源。」
「扛不過去,今日蠱爆骨碎,魂飛魄散。」
話音落下。
第一根黑絲金針,對準林硯舟脊椎尾椎,緩緩刺入。
——!!!
極致炸裂的痛苦瞬間席捲全身。
林硯舟渾身猛地弓起,脊背青筋暴起,整個人幾乎要痛到痙攣。
他能清晰感覺到,深埋在自己脊椎骨里的蠱根,被金針強行按壓、鎖死、鎮壓。
骨頭深處傳來撕心裂肺的悶痛,比刀割、比火燒、比萬蟲啃噬更恐怖。
體內的蠱源徹底瘋了!
手腕紅紋瘋狂發光,整個人體表泛起淡淡血色霧氣,祠堂四壁的封魂陶罐開始輕輕震顫,罐口黃符簌簌作響。
要衝出來。
它要徹底掙脫封印!
「九渡!鎮魂!」
「苗綰!鎖蠱!」
師叔公一聲厲喝。
陳九渡周身陰氣暴漲,壓得整座祠堂空氣凝滯,鎮魂印死死扣住林硯舟三魂七魄,不讓魂魄被蠱氣撕碎。
蘇苗綰十指翻飛,無數青碧蠱線從掌心蔓延,纏滿林硯舟整條手臂、脖頸、經脈,層層捆鎖暴動的蠱源。
最後一針——金紋入顱!
針落天靈。
嗡——!!!
一聲巨大的無形震響。
整座後山祠堂猛地一震!
天光驟然一暗,屋外山林風聲驟停。
九針齊鳴!
九色絲線在林硯舟周身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封脈結界。
暗紅血紋瞬間褪色、下沉、鎖入骨中。
所有暴動、所有躁動、所有蟄伏多年的萬疆蠱氣,
——全部壓回經脈深處、骨根之內。
安靜了。
徹底安靜了。
風停、針靜、蠱伏。
一瞬死寂。
林硯舟渾身脫力,直直往前栽倒。
蘇苗綰伸手穩穩接住他。
他雙目失神,渾身冷汗濕透衣衫,呼吸極輕極弱,整個人像從鬼門關爬回來一次。
師叔公緩緩收回金針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成了。」
他看著癱軟在蘇苗綰懷裡的林硯舟,眼神複雜。
「九針封脈,重鑄三層封印。」
「從今往後。」
「不是蠱源拴著你。」
「是你——握蠱而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