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不是夜裡的那種黑。是那種悶在棺材裡似的,實心的黑。
李狗剩從礦洞口爬出來,膝蓋蹭著碎石,顧不上疼。他抹一把臉,滿手煤灰。嘴裡也是,牙一咬咯吱響,跟嚼沙子似的。
他蹲在洞口喘氣。山底下亮著幾盞燈,遠的分不清是人家還是路燈。
愣了好一陣。
說不上來。就是覺得自己不是自己。
三天了。那天跟往常一樣,天沒亮下礦,扛著鐵鎬跟在劉鐵柱後頭走。走到半路,腳底下絆了一下,沒摔倒,可腦子裡「嗡「一聲——腳下的路對,手裡的鎬對,前頭那彎腰的老頭也對,全對。就哪兒不對。
像腦子裡多了個人。那人不說話,就在後頭看著。
看什麼?看他李狗剩怎麼活。
「狗剩!「
劉鐵柱從洞裡探出身子,礦燈晃得他眯了眼。
「蹲那兒犯什麼愣?老趙的人來收工了,過來!「
他應了一聲,站起來。膝蓋嘎吱響。十八歲的人,膝蓋響得跟老頭似的。
——
工棚在半山腰,一排磚瓦房,油氈糊頂,颳大風掀開半邊,沒人修。住這兒一個月三十塊,不管吃不管穿。
李狗剩領了飯。兩個饅頭,一碗白菜湯,湯麵漂著兩片肥肉。他蹲在門口吃,一口饅頭一口湯,快。饅頭沒嚼碎就咽了,噎得拍胸口。
「讓開讓開!「
趙德明來了。
皮夾克,叼著煙,右手提一根鐵管。後頭跟著四五個小弟,走路帶風,誰見了都讓路。
李狗剩把碗端低,頭縮下去。
趙德明路過他的時候,眼睛掃了一下。嘴角一撇。
像看一條礙事的狗。
「鐵柱!「趙德明沖工棚喊,「這個月產量,你那組還差多少?「
劉鐵柱出來,腰彎著,臉上帶笑,但那笑沒到眼:「趙哥,差得不多,再干兩天——「
「再干兩天?「鐵管頓在地上,咚一聲,「上個月你也這麼說的。「
「七號洞那邊的煤層薄——「
「煤層薄?「趙德明往前邁了一步,鐵管抵上劉鐵柱的肩,「那是你的事。完不成,這個月扣一半。「
劉鐵柱嘴唇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
趙德明收回鐵管,轉身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「鐵柱帶的那個?「
李狗剩站起來,點頭。
「叫什麼?「
「李……李狗剩。「
趙德明拍了一下他的臉。不重,但也不輕。
「狗剩,好名字。「他叼著煙笑了一下,「好好干。礦上不養閒人。「
人走了。
李狗剩站在那兒,臉上火辣辣的。拳頭攥著,指甲掐進肉里。
劉鐵柱按住他肩膀:「忍著。「
「鐵柱叔——「
「忍著。「
兩個字。劉鐵柱的手勁很大,按得他肩膀疼。
李狗剩慢慢鬆開拳頭。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大,骨節粗,指縫裡嵌著黑,洗不掉。
這雙手,不該長成這樣。
說不上來。反正就是覺得——不該是這雙手。
——
吃飯的時候,劉鐵柱湊過來,聲音壓得低:「今天你在七號洞,聽見什麼沒有?「
李狗剩嚼饅頭的手停了。
他聽見了。
下午,七號洞最深處。鐵鎬磕在一塊石頭上,虎口震得發麻。他蹲下來看——石頭不對。黑得發亮,不像岩層,倒像……一隻閉著的眼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
聲音就來了。
不是風。礦洞深處哪來的風。
像很多人擠在一起說話,又像一個人反覆說同一句,全壓在嗓子眼裡,聽不清。
他縮手。聲音就沒了。
再摸。又來了。
他湊近了聽。
「……不……「
一個字。斷斷續續的,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。
他沒拿鐵鎬,跑了。
「沒……沒聽見。「他說。
劉鐵柱盯他看了幾秒。嘆了口氣。
「那就好。「
他頓了一下:「以後七號洞深處別去。那地方,礦上叫它'鬼洞'。「
「鬼洞?「
「前幾年有個礦工,一個人進去了。出來就瘋了,嘴裡一直念'它跟我說話了'。第二天,從山上跳下去了。「
劉鐵柱沒再說別的,端著碗走了。
——
夜裡,通鋪上鼾聲一片。
李狗剩翻了個身。木板吱嘎響。旁邊的人嘟囔一句,翻身接著睡。
他睡不著。
腦子裡轉來轉去都是那個字。
不要?不行?不可能?
他坐起來。
角落裡有人也沒睡。
老周。五十來歲,瘦,臉上的褶子一條一條的,像幹了的河床。坐在鋪上,背靠牆,手裡捏一根煙,沒點。
李狗剩來礦上三個月,沒聽老周說過幾句整話。幹活悶頭干,吃飯悶頭吃,不跟人搭茬。
就一點怪——老周的左手,缺了小指。
不是礦上那種砸斷的。斷口光溜溜的,沒疤,皮肉和骨頭長在一起,像天生就四根手指。
「睡不著?「老周忽然開口。嗓子沙,像含著沙子說話。
「嗯。「
老周把煙叼嘴裡,還是沒點。
「新來的都這樣。「他說,「睡幾天就習慣了。「
「您也睡不著?「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從來睡不著。「
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。可李狗剩覺得後脖頸子一涼。
「七號洞,「老周說,「別去了。「
李狗剩一愣:「您怎麼——「
「去過鬼洞的人,出來都一個樣。臉上寫著呢。「
老周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在指頭間轉了一圈。
「有些聲音,「他說,「聽見了就聽見了。別去聽第二遍。「
——
第二天,李狗剩還是去了七號洞。
說不上為什麼。鬼洞也好,瘋了也好,跳了也好,跟他沒關係。他就是來挖煤的。
可那個字在腦子裡扎了根。拔不掉。
不是好奇。就是覺得那個聲音在叫他。
一個不識字的農村娃,憑什麼覺得石頭裡的聲音在叫他?
可就是覺得。
七號洞深處,礦燈照不遠。路窄了,兩邊的壁往中間擠,像要把人夾碎。呼出來的氣是白的。
他找到那塊石頭。蹲下來。
石頭還在。黑,亮,像閉著的眼。
他把手伸過去。
指尖碰上石頭——
聲音來了。
比昨天清楚。不是一個人,是很多人。擠在一起,都壓著嗓子,爭著要說什麼,又說不清。
他把耳朵貼上去。
「……不可……「
兩個字了。
「不可「什麼?
他屏住氣。
「不可……獨……「
三個字。
不可獨。不可獨處?不可獨行?不可獨自——
石頭冷了。
不是慢慢冷。是一下子冷透了。手指像被粘在上面,抽不動。
石頭表面的紋路動了。
那塊黑亮的石面,中間裂開了一道縫。極細,極深,看不見底。縫裡有東西在動——像一層水膜,在微微地顫。
水膜後面,有東西在看他。
他看不見是什麼。但後腦勺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。
那種目光——說不上是惡是善。就是在看他。掂量他。像屠戶看豬,又不像。像老師看學生交的白卷。
他使勁抽手。抽不動。
「不可獨……「他嘴裡蹦出這三個字,自己都沒意識到。
「狗剩!「
後領被人一把薅住,整個人往後扯,摔在地上,後腦勺磕了一下。
劉鐵柱蹲在他面前,臉上沒有血色。
「你瘋了?!跟你說了別去——「
「鐵柱叔,那石頭裡面有——「
「閉嘴!「
劉鐵柱一巴掌捂住他嘴,壓低聲音,嘴唇在抖:「這種話不能說!聽見沒有?不能說!「
李狗剩看見了。劉鐵柱眼裡全是怕。不是怕趙德明那種——比那深。深得多。
「走。現在走。「
劉鐵柱拽他起來,往洞口拖。李狗剩踉蹌著跟上,走到洞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
石頭那兒,已經全是黑了。
但他知道那道目光還在。
——
回到工棚,劉鐵柱拿紗布把他手纏上,一句話沒說,端著碗走了。
李狗剩坐在鋪上,看自己包紮過的手。紗布底下,食指和中指各一道口子,血滲出來,把白紗布洇紅了兩個點。
不可獨。
他想不明白。他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,想明白什麼?
可他總覺得,要是不想明白,以後要出事。
「嘿。「
老周不知道什麼時候坐過來的,手裡還是那根沒點的煙。
他看了一眼李狗剩的手,沒說話。伸出左手——那隻缺小指的左手——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「看見了?「老周說。
「什麼?「
「我這手。少一根指頭。「
他把煙叼嘴裡:「也是不聽話弄沒的。「
站起來,拍了拍李狗剩肩膀。那一下很輕。但比趙德明那一巴掌,重。
「聽話的,活得久。「
他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沒回頭。
「活太久了,也不是好事。「
門帘子一掀,人走了。
——
那天夜裡,李狗剩做了個夢。
夢裡沒有礦洞,沒有工棚。什麼都沒有。
黑。什麼都摸不著,什麼都看不見,連腳底下的地面都沒有——他不知道自己站著還是飄著。
然後亮了。
四團光。青的,金的,赤的,黑的。
浮在黑暗裡,不動,不說話。
看著他。
他想跑。腳動不了。想喊。嘴張開了,沒聲音。
四團光慢慢靠過來。
他能感覺到——它們在等他做什麼。
做什麼?
他不知道。
青光離他最近。它發出了一聲。很輕,很遠,像隔了幾面牆。
「……不……「
跟七號洞裡那個聲音一模一樣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
鼾聲。通鋪。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照著他臉上。
後背的汗把褂子洇濕了。
夢。是夢。
他低頭看右手。
紗布上多了兩個紅點。
不是新口子。是原來那兩道傷口,又滲了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,在夢裡碰過他的手。
——
他坐起來,沒再躺下去。
窗縫裡的月光落在對面牆上。礦山在窗外黑黢黢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他盯著月光看了很久。
然後低頭,把右手紗布上的那兩個紅點,用拇指摁了一下。
沒使勁。
就是摁了一下。
——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