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上的傷好得慢。
紗布換了三回,那兩道口子還是沒結痂,一天到晚滲淡黃色的水。劉鐵柱說沒事,礦上的人手上都有傷,下井泡兩天煤水就好了。
李狗剩沒再下七號洞。
劉鐵柱把他調到三號洞。煤層厚,不用往深處走。可三號洞頂板松,礦燈往上一照,岩層裂著縫,縫裡往下掉渣,細碎的,落肩膀上,拍一下一身灰。
劉鐵柱說沒事,每年雨季過後都這樣。
李狗剩蹲在洞裡挖煤,總覺得頭頂在響。不是掉渣——嗡嗡的,悶悶的,貼著岩層傳下來。
他跟劉鐵柱說了。劉鐵柱貼著頂板聽了聽。
「沒響。你耳朵讓鬼洞那石頭震壞了。「
也許吧。
——
日子就那麼過。挖煤,吃飯,睡覺。天不亮下井,天黑上來。一個月三十塊,扣掉趙德明這邊那邊的費用,到手十七八。李狗剩不抽菸不喝酒,攢的錢拿報紙包了,塞枕頭底下。
九月,礦上來了幾個人。穿皮鞋,打領帶,提公文包。趙德明領著在礦區轉了一圈,指指點點,嘴裡蹦些聽不懂的詞——「資產評估「「合資方案「。
李狗剩趴工棚窗戶後面看。趙德明站在那堆人中間,腰彎得比見礦工的時候低。笑也多了,笑得眼睛沒了。
人走了以後,趙德明把幾個工頭叫一塊,關著門說了半個鐘頭。門開了,工頭們出來,誰也不看誰。
劉鐵柱蹲在門口,連抽了三根煙。
「鐵柱叔?「
他把煙屁股彈下山崖。煙屁股翻了個跟頭,落進黑里。
「礦要賣了。「
「賣給誰?「
「不知道。說是上面定的。國企改革,礦要轉制。「
「轉制是啥?「
「我也不懂。「劉鐵柱又點了一根,「就是礦不是國家的了,賣給私人。「
「那咱們呢?「
劉鐵柱吸了一口煙。沒答。
菸頭紅光在他臉上一明一暗。
——
消息傳得快。第二天,誰都知道了。
礦要賣。買家是外地來的,跟趙德明有來往。新老闆來了以後,老礦工的去留——「看情況「。
工棚里一下安靜了。棋不下了,牌不打了,酒也少了。二十幾個大老爺們蹲門口,各想各的。
張麻子四十來歲,在礦上幹了八年。他把鋪蓋卷好放腳邊,解開,卷好。來來回回三趟。
「麻子哥,你走?「
張麻子嘴角抽了一下:「不走咋辦?新老闆不要人呢?我這八年——「
他沒說完。低頭看著那捲鋪蓋,拿手背擦了擦鼻子。
——
趙德明比以前忙了。
天天帶著那幾個穿皮鞋的在礦區轉,有時候下井,有時候在那間倉庫改的辦公室里談。門上掛了塊牌子:「柳川礦業有限公司籌備組「。
李狗剩路過的時候往裡瞟了一眼。趙德明坐舊桌子後面,對面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翻文件。桌上茶杯、菸灰缸、一台計算器。
趙德明看見他了。
「看什麼看?滾。「
他走了。走出去十幾步回頭——趙德明還在跟那人說事。桌上攤著一張大紙,礦區地圖。趙德明的手指點在七號洞的位置,點了一下,又點了一下。
他盯七號洞幹什麼?
——
晚上吃飯,劉鐵柱碗裡只有饅頭,沒有湯。
「食堂的說菜沒了。以後伙食減半。趙德明說的,控制成本。「
李狗剩把碗裡的白菜湯倒了一半給他。劉鐵柱看了看,沒推,端起來喝了。
「鐵柱叔,「李狗剩蹲他旁邊,壓低聲,「趙德明盯七號洞。今天我看見他給那人指地圖,就指那。「
劉鐵柱嚼饅頭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他盯七號洞幹什麼?「
「不知道。點了好幾下。「
劉鐵柱把剩下的饅頭塞嘴裡,嚼了兩下,咽了。拍拍手上的渣,站起來。
「別管。「他說,「七號洞的事別管。「
走了兩步回頭:「尤其是鬼洞。你給我記住了——不許去。「
——
李狗剩沒去。
但鬼洞的東西沒走。
是他看見的。
那天下雨,礦上停工。他窩工棚里盯著自己的手。紗布早拆了,傷口結了痂,兩條暗紅色的疤橫在食指和中指上。
他盯著看的時候,眼角餘光閃了一下。
扭頭。什麼也沒有。該在的人都在,該睡的睡,該發呆的發呆。
收回來看手。
又閃了。
這次他沒扭頭。盯著那道疤。看了一陣——不是疤在閃。疤上面浮著一層東西。
極細。金色。像頭髮絲。
沿著疤繞了一圈,從他指尖飄出去,往工棚門口飄了幾寸。沒了。
他眨眼。什麼都沒了。手還是那手,疤還是那疤。
揉了揉眼。沒有。
看花了。
——
第二天,他又看見了。
下礦。三號洞,頂上還在嗡嗡響。他悶頭挖,鐵鎬鑿下去,煤渣飛起來。一塊飛得遠,落對面洞壁上。
落的一瞬間,一根金色的絲線從煤渣里彈出來。閃了一下。滅了。
極短。
他蹲下來,撿起那塊煤渣,翻來覆去地看。煤渣。黑的,硬的。
他捏著煤渣站起來,看四周。礦燈照著洞壁,黑沉沉的。
他低頭——
洞壁上。不是一根。很多。
嵌在煤壁里,有的深有的淺,有的亮有的暗,亂七八糟的,像從煤里長出來的。
他伸手去摸。
指頭碰到洞壁——絲線動了。
往回縮。一寸一寸。像蚯蚓鑽回土裡。
兩秒後,洞壁上什麼都沒有了。就是煤。
李狗剩退了一步。又退一步。後背撞上洞壁,煤渣簌簌落了他一脊背。
「狗剩!幹啥呢!「劉鐵柱從後頭喊,「指標還差兩車!「
李狗剩沒動。
劉鐵柱走過來,礦燈照著他。
他看見了。
劉鐵柱身上也有金線。不多。幾根。從胸口冒出來,飄了幾寸,斷了似的,飄忽忽的。
劉鐵柱看不見。他拿礦燈晃李狗剩的臉:「你是不是病了?臉這麼白。「
李狗剩盯著他胸口那幾根金線看了三秒。金線在礦燈里微微顫了一下。
「沒有。「他說,「沒病。「
低下頭,繼續挖。
鐵鎬鑿下去,煤渣飛起來。
他不敢看了。
——
從那天起,他只要仔細看,就能看見金線。
不是哪裡都有。礦洞深處密,洞口稀。七號洞最密——他遠遠看了一眼七號洞的入口,洞壁上爬滿了金色的東西,在礦燈照不到的地方微微發亮。
人身上也有。多少不一。
劉鐵柱的短,飄忽忽的。
趙德明的長。趙德明來巡礦那天,李狗剩蹲角落裡偷偷看——趙德明腦袋頂上冒出一堆金線,往後伸了兩三米,像無數根手指在空中抓著什麼。走到哪兒跟到哪兒。
老周——
老周身上沒有。
一根也沒有。
李狗剩盯著他看了很久。老周蹲工棚門口啃饅頭,身上乾乾淨淨,一絲金光都沒有。
老周嚼著饅頭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把饅頭咽了,拿手背擦嘴。站起來。路過李狗剩的時候,三個字,聲音小得像自言自語。
「別看了。「
夜裡,李狗剩又睡不著。
他舉著右手,在黑暗裡張開手指。
有一瞬間——極短——他看見指尖上有一根金線。
很短。比劉鐵柱的還短。
他盯著看了兩秒。滅了。
他把手塞進被子,攥成拳頭。
第二天中午,礦上出了事。
趙德明帶人在三號洞附近打樁子,說加固頂板。打了半天,一根樁子斜了,工人去扶,樁子底下塌了個洞。
不是塌方。是底下空了。
洞口往下傾斜,三個人並排走得進去。往裡扔了塊石頭,好一會兒才聽見回聲。
礦工圍過來看。趙德明也來了。
「底下有路沒有?「他蹲在洞口問。
沒人答。
劉鐵柱站在人群後面,拉了一下李狗剩袖子。使了個眼色——別吭聲。
「叫三個人,帶燈下去。「趙德明站起來。
「趙哥,這洞不像礦道——「
「我讓你下去看看。聽不懂?「
工頭不說了。
三個人拿了礦燈,彎腰鑽進去。趙德明站在洞口等。
十分鐘。二十分鐘。半小時。
趙德明來回走。蹲下來沖洞口喊:「喂!回個話!「
回聲滾了兩圈,沒了。
又十分鐘。洞裡亮了。三個礦燈的光晃出來。三個人手腳並用爬上來。
李狗剩看著他們的臉。一樣的表情。不是怕。是那種腦子還沒轉過彎來的——木。
趙德明迎上去:「怎麼樣?底下有什麼?「
領頭的礦工張了張嘴。
「趙哥,底下……是七號洞。「
「七號洞?那一頭——「
「通的。底下有條路,通到七號洞最深處。就是……那地方。「
那地方。鬼洞。
趙德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李狗剩看見他身上的金線暴漲——從頭頂往後猛地一伸,像炸開的煙火。
一下就縮回去了。
但他看清楚了。趙德明對鬼洞,興趣大得很。
「好。「趙德明站起來,聲音提了,讓所有人都聽見,「這個洞先封上。誰也不許下去。「
他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,對身邊工頭說了句,聲很小,但李狗剩聽見了——
「給上面打電話,就說發現了新礦脈。「
那天晚上,李狗剩坐工棚外面,盯著對面礦山。
月亮出來了,缺了一角。山脊上勾著一條銀線。
「想什麼呢?「
老周不知什麼時候坐他旁邊了。手裡不是煙,是一截樹枝。他拿樹枝在地上畫圈,畫一個,抹了,再畫一個。
「老周叔,你能看見那些金線嗎?「
老周畫圈的手停了。
「什麼線?「
「人身上的。有的多有的少。趙德明最多。你——「
他沒說完。
老周看他。月光照在臉上,沒什麼表情。
「我跟你說過。「
「說過什麼?「
「別看了。「
他把樹枝扔了。樹枝落碎石堆上,彈了一下,沒響。
「你看得見的東西,不是給你看的。你能看見,不代表你該看見。看見又怎麼樣?該塌的礦照塌,該死的照死。「
他站起來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走了兩步,停了。
這次他回頭了。
月光底下,老周的左手揣兜里,露四根手指。
「那東西叫氣運。「他說,「知道了也沒用。知道了,反而更麻煩。「
他進去了。
李狗剩一個人坐在外面。
月亮從礦山後面升上來。他低頭看右手。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疤在那裡。指尖上那根極短的金線,也在。
他把手翻過來,掌心朝上,放在月光里。
什麼也沒有。
他把掌心攥緊,塞進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