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明清了兩天渣。
第一天清了一半,小弟們撂了鍬,他踹人,踹得自己栽了兩回。第二天他從山下雇了六個人,不是礦工,是路邊等活的短工,一天兩塊錢,管兩頓飯。短工不懂規矩,不知道那口子是什麼,只知道兩塊錢。
李狗剩在二號洞挖煤,隔著煤巷聽見鐵鍬刮渣的聲音,一下一下。
第三天上午,那聲音停了。
停得乾脆。刮到一半,斷了。
李狗剩手裡的鎬停在半空。
——
跟著來的是風。
不是外頭的風。礦上巷道里常年有點穿堂氣,從洞口往裡走,風打臉。這回反了。風從他背後來,往七號洞那頭灌。
灌得急。煤塵從地上捲起來,撲他後脖頸子。他礦燈的光柱里全是飛灰,白花花一片,兩步以外看不見東西。
他手上那兩道疤猛地一縮。不是疼,是像被人從指尖往裡拽了一下。
「抽風了!「有人在巷道里喊,「頂板抽風了!「
李狗剩沒喊。他把鎬往壁上一靠,蹲下,手掌貼地。
地在動。極輕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拿手指頭敲桌子。
咚——
咚——
不是敲桌子。是那口鐘。比前幾回密。前幾回一下一下,隔著好長;這回,一下接一下,跟人快跑的時候喘氣一樣。
他站起來,往七號洞那頭看。
風裡能看見線。金的,紅的,密密麻麻,全跟著風往那頭走。不是爬了。是飛。像秋後的草籽被大風一把捋走。
——
他往主巷道跑。
跑到岔口,撞見劉鐵柱。劉鐵柱一手扶壁,一手捂著嘴咳,眼睛被灰糊了,眯著。
「鐵柱叔!「
「通了!「劉鐵柱嗓子啞,「趙德明把那口子鑽通了!風往裡走!「
「裡頭有人?「
「三班在七號洞支巷卸料!「劉鐵柱一巴掌拍在壁上,「張麻子、老孫、還有個新來的!風一起,煤塵罩住,他們看不見路!「
李狗剩往那頭看。風撲面,煤塵打得臉生疼。
「退路呢?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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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知道!「劉鐵柱抓住他袖子,「你別去!聽頂板!這回不是松,是——「
頂上咔一聲。
不是裂縫那種脆響。是悶的,鈍的,像有人在頂板上頭拿棉被捂著砸。
渣掉下來一片。李狗剩把劉鐵柱往後一推,兩個人退了三步。渣落在他們剛站的地方,堆了半人高。
劉鐵柱看著那堆渣,喘。
「這回頂不住了。「他說。
李狗剩沒聽後半句。他已經在算路。
七號洞支巷有兩個口。一個通主巷道,就是這頭,塌了。另一個在支巷北側,通那條老廢巷道——劉鐵柱擴過的支路他走過,廢巷道他也鑽過一回,上回帶人跑出來就是打那兒出的。廢巷道塌了一半,另一半能走。
從後坡進去,反著走廢巷道,能摸到支巷北口。
「鐵柱叔,「他說,「廢巷道那頭,我能進。「
「風往裡灌!你進去是逆著走——「
「逆著走才對。「李狗剩說,「風往裡,煤塵也往裡。廢巷道那頭是上風,灰少。看得見路。「
劉鐵柱愣住了。
李狗剩把礦燈往腰上一掛,扯了扯帶子。
「你在這兒等。我把人帶出來,從後坡上來。「
——
他從後坡鑽進廢巷道。
風果然是從這頭往裡灌的。灰是往裡飛的,臉上迎著的是乾淨風。他礦燈的光能照出去七八步。
廢巷道低。他彎著腰走,頭上碰了兩回。塌了的那半堵在左邊,右邊有一線寬的路,兩側的壁往中間擠。
他走到岔口,停下,把耳朵貼在壁上。
壁涼,煤塵的味鑽鼻子。不響。這一段的頂板不響。
再往裡三十步,又貼壁。還是不響。
第四回貼壁的時候,響了。嗡嗡的,就在頭頂上,近。
他退了兩步,轉到右邊一條更窄的岔道。這條他沒走過。他拿鎬頭在壁上敲了一下。
咚。實的。老岩。
他鑽進去了。
——
礦燈的光里,先出來的是一隻手。
一隻手從渣堆縫裡伸出來,五指張著,一動不動。
李狗剩心一沉。他撲過去扒渣,扒了兩把,手動了一下,縮回去,然後有人咳。
「操……誰?「
是張麻子。
李狗剩把渣扒開一片,張麻子從縫裡爬出來,滿臉黑,嘴唇上一道口子淌血。他一把攥住李狗剩胳膊,攥得死緊。
「狗剩?狗剩!「他嗓子劈了,「那頭堵了!我們摸了半天,風往裡吹,越吹越進——「
「老孫呢?「
「在裡頭。腿被砸了。「張麻子往身後指,「還有那個新來的娃,姓王,才十六。他往裡頭跑,我拽不住——「
「往裡跑?「
「往那口子跑!「張麻子聲音發抖,「風把他往那頭拽!我看著他的,走兩步腿就軟,一軟就往那頭出溜,跟被人拿繩子拖似的——「
李狗剩把礦燈往裡照。
支巷深處,風更急。煤塵在光柱里橫著飛。
再往裡,是那團紅。
——
李狗剩這輩子沒這麼近看過。
那口子在四十步開外。塌下來的渣被扒開了一大片,紅光從缺口裡潑出來,潑在煤壁上,潑在飛灰上,把整條支巷染得紅一片。
它張著。
不是「像一張嘴「了。就是嘴。上頭窄下頭寬,邊上一圈黑,黑里裹著紅,一鼓一癟。每癟一下,風就急一陣。每鼓一下,風就緩半秒。
不是抽風。是它在喘。
風就是它的氣。
風裡全是線。礦上所有人的線,被風捋著,一股一股往那嘴裡灌。灌進去,就沒了。
李狗剩看見有人。
一個人在離口子二十步的地方,趴著,兩隻手在地上摳。指甲摳在煤渣里,摳出十道印。他的腿不動了,可他整個人還在往前走——不是爬,是往前出溜,一寸一寸,像有人在前頭拿繩子拽他腳。
是趙德明那個總拉他的小弟。三喜。前幾天還在塌口邊上勸趙德明「別「,被踹了一腳的那個。
三喜身上的線,李狗剩看得清清楚楚。
一整股。從他後脖頸子出來,繃得筆直,直插進那張嘴裡。繃得發白,沒有金色了。
三喜抬頭。他看見李狗剩了。
他張嘴喊了一句。風太大,李狗剩沒聽見。
然後那股線斷了。
不是斷在中間。是從他身上齊根拔出來的。像有人攥住線頭,猛一抽——三喜整個人往前一挺,頭往上仰,仰到不像人能仰到的角度。
他不動了。
那股線被抽進嘴裡,尾巴一閃,沒了。
三喜的身子往前又出溜了兩寸,停住。風從他身上過去,掀著他的褂子角,一下,一下。
——
李狗剩後退了一步。
他撞在張麻子身上。張麻子在他背後哭,不是號,是那種憋在喉嚨里的哼,一聲一聲。
「那娃……那娃是不是也……「
李狗剩沒答。他把礦燈舉高,往三喜後頭再照。
十來步的地方,還有一個人。小個子,趴著,抱著一根錨杆不放。錨杆是釘在壁里的,鐵的,牢。他抱著錨杆,風把他兩條腿往那頭吹,吹得離地。
是那個姓王的娃。
他的線還在。短的,一小截,縮在後脖頸子那兒。因為短,風捋不走。
李狗剩把礦燈往地上一放,光朝那頭。
「麻子哥。「他說,「你在這兒。摳住渣堆。別撒手。「
「你——「
「我去拉他。「
「你腦子壞了?!那頭是——「
「我線短。「李狗剩把腰帶解下來,纏在自己手上,「它拽不動我。「
他也不知道這話對不對。老周說過兩回,劉鐵柱說過一回。三個人說的一樣的話。他就當真了。
他趴下去,往裡爬。
——
爬到一半,風變了。
不是急,是活了。風繞著他轉了一圈,撲他的臉,撲他的後背,撲他的手。像有東西在摸他。
他手上那兩道疤,一下一下地縮。疤上那根極短的線,被風撩起來,往那張嘴的方向倒。
倒了一下,縮回去。又倒。又縮。
他把手攥住,攥進煤渣里,指甲全折了。
再爬十步。
那張嘴的紅潑在他臉上。熱的。不是火那種熱,是人身上的熱,像湊在活物嘴邊上。
他聽見聲音了。
不是鍾。不是風。
是那個聲音。七號洞那塊黑亮石頭裡的聲音。很多人擠在一起說話,都壓著嗓子,爭著要說什麼。
這回近。近得像貼在他耳朵上。
「……不可……「
他咬住牙,繼續爬。
「……不可獨……「
三個字。跟頭一回一樣。
他爬到姓王的娃跟前,一把攥住他後領。
娃睜著眼,眼珠子不動,嘴裡念念叨叨,念的什麼聽不清。李狗剩把腰帶纏在娃的腰上,另一頭纏自己手腕。
「抱住我!「他沖娃耳朵喊。
娃不動。
李狗剩騰出一隻手,一巴掌打在娃臉上。
娃哆嗦了一下,眼珠子轉過來了,抱住他胳膊,抱得死緊。
李狗剩往後爬。
風從後頭推他往前。他每往後挪一寸,風就把他往前推半寸。他手摳著煤渣,一把一把往後拽,指甲全沒了,血抹在煤上,看不出是血。
爬到三喜跟前,他停了一下。
三喜睜著眼。眼白,沒有眼珠子該有的那點東西了。空的。
李狗剩伸手,把他眼睛合上了。
——
他把兩個人拖到岔口。
張麻子抱著老孫——老孫一條腿從膝蓋往下軟著,人還醒著,咬著自己袖子不出聲。四個人擠在窄岔道里,風小了一點。
「往這兒。「李狗剩指那條老岩的岔道,「頂板不響。走這條,通廢巷道,從後坡出去。「
「你咋知道不響?「
「我敲過。「
李狗剩背老孫。劉鐵柱說過,背人要背在肩上,胳膊壓住腿彎,人才不往下墜。他背上老孫,彎著腰走。張麻子拖著那個娃跟後頭。
走了四十來步,頭頂又響。這回近。
李狗剩停住。他把耳朵貼壁,聽了三秒。
「退。往後八步。「
「啥?「
「退!「
四個人往後退。剛退到第八步,前頭頂板下來一塊,磨盤大,砸在他們剛站的地方,把煤渣崩得滿巷都是。
張麻子瞪著那塊石頭,一句話說不出來。
李狗剩看了一眼,繞過去,接著走。
——
從後坡鑽出來的時候,日頭正毒。
礦區後坡上站了一片人。劉鐵柱在最前頭,鞋都跑掉了一隻。看見李狗剩背著老孫從洞口爬出來,他往前沖了兩步,然後站住了,兩條胳膊垂著,就那麼看。
老孫被抬走了。姓王的娃坐地上發抖,有人給他兜里塞了個饅頭。張麻子癱在渣堆上,嘴唇上那道口子的血凝了,黑一條。
李狗剩坐在地上喘。手指頭十個甲全沒了,血糊了滿手。
人圍過來。有人遞水,有人拿袖子給他擦臉。
「三喜呢?「有人問。
李狗剩搖頭。
圍著的人靜了。
——
趙德明來了。
他從渣堆那頭繞過來,臉黑一道白一道,皮夾克敞著,手裡還攥著那個鐵皮手電。他身上的線,李狗剩掃了一眼——剩下的那一小截,這會兒又長了半寸,顫著,往七號洞那頭倒。
「人齊了?「趙德明掃了一圈。
「三喜沒了。「一個工頭小聲說。
趙德明臉上的肉動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「自己往裡跑的。「他說,「他媽的不聽話,讓他守口子,他往裡鑽。「
沒人應聲。
「這事不許往外說。「趙德明把鐵皮手電往手心一磕,「礦要賣了,合同這兩天就落。這時候出人命,上頭查下來,誰都別想拿錢。聽懂了?「
有人低頭。有人看腳。
趙德明看了一圈,眼光落在李狗剩身上。
「你。「他說,「你今天進去幹什麼?誰讓你進的?「
李狗剩坐在地上,抬頭看他。
他抬起自己那隻沒了指甲的手,看了看,又放下。
「我不進去,「他說,「三個人都在裡頭。「
「我問誰讓你進的!「
「沒人讓。「
趙德明往前一步。鐵皮手電換到右手,握緊了。
李狗剩站起來。
他沒跟趙德明對著看。他把手往七號洞那頭一指。
「那口子在吸氣。「他說,「風往裡灌,人站不住,腿軟了就往裡出溜。三喜是被拖進去的,不是跑進去的。「
趙德明臉上的笑撇下來了。
「你他媽胡說什麼——「
「我看見了。「李狗剩說。
他嗓子不高。可後坡上站了三十來號人,誰都聽見了。
「三喜趴在地上,兩隻手摳煤渣,摳出十道印。他腿不動,人還往前走。「李狗剩說,「人走不出那種走法。是被拽的。「
靜了一陣。
張麻子從渣堆上撐起來。
「是。「他說,聲音發抖,「我看見那娃了。風往裡吹,他一軟就往那頭出溜。我拽都拽不住。「
「我也覺出來了。「抬老孫的一個礦工說,「這兩天渾身沒勁。抬個筐都抬不動。以前不這樣。「
「我今早挑水,桶撂了兩回。「
「我捲菸卷不上。手抖。「
一句接一句。不響,都是小聲的,可一句接一句,接了七八句。
趙德明的手電握著,舉起來一半。
舉到胸口,停了。
他掃了一圈那三十來號人。三十來號人都看著他。劉鐵柱站在李狗剩後頭半步,鞋只穿一隻,沒說話。
趙德明把手電放下了。
「少他媽嚼舌頭。「他說了這一句,轉身走了。
走得比來的時候快。
——
人散得慢。
散之前,有人拍了拍李狗剩肩膀。有人往他手裡塞了半盒煙,他不抽,接了。
「福星。「有人在後頭叫了一聲。
這回不是半開玩笑了。
李狗剩沒應。他蹲在後坡上,把那半盒煙放在膝蓋上,看自己十個沒甲的手指頭。
劉鐵柱蹲過來,從兜里摸出一小卷紗布,邊上都毛了,一根一根給他纏。
纏到第三根,手停了。
「你今天敲壁聽頂板,退八步躲落石,走廢巷道繞支巷北口。「
「嗯。「
「這些,我干二十年才會。「
李狗剩沒說話。
劉鐵柱接著纏。纏完最後一根,把毛邊的紗布頭在他手心裡壓了壓。
「以後礦上的事,人要聽你的了。「他說,「你才十八。「
——
天擦黑,老周坐過來。手裡揣著袖筒。
「三喜的線,「他說,「你看見了。「
「看見了。「李狗剩說,「齊根拔的。拔進那嘴裡去了。「
「疼嗎?「
「我不知道。他沒喊出來。「
老周把左手從袖筒里抽出來。四根手指在暮色里蜷了蜷,又展開。
「人的命,是可以被吃掉的。「他說,「你今天知道了。「
李狗剩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。
「老周叔,「他說,「我進去的時候,聽見石頭裡那個聲音了。就在耳朵邊上。還是那三個字。「
老周沒接話。
「不可獨。「李狗剩說,「我到現在也不懂。「
老周站起來。
「你今天帶了三個人出來。「他說,「你一個人進去的。「
他走了兩步,停了。
「你線短了半寸。今天。「
李狗剩抬頭。
「你自己沒數,我替你數了。「老周說,「救人不白救。你的氣,也是氣。「
他往工棚走。走到門帘子那兒,回頭說了一句。
「柳溪來人了。「
李狗剩站起來。
「蘇家的丫頭,來礦上找人。「老周說,「半個時辰前的事。她爹昨兒夜裡沒了。「
門帘子一落。
——
後坡上還剩一盞礦燈。
是三喜那盞。有人從渣堆里扒出來的,扒出來的時候還亮著,擱在後坡上,沒人敢關。
李狗剩走過去,把它拎起來。
燈還熱。他握著提梁,往柳溪那頭看。
天黑了。山腳下柳溪村的方向,有幾點火光在動。不是一點,是三四點,排成一線,往礦上來。
他拎著那盞燈,往那幾點火光的方向走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