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狗剩拎著那盞礦燈往下走。
燈還亮著。光不旺，黃的一團，照出腳前兩步的碎石路。風從背後山上來，涼，吹得燈苗子晃。
他沒回頭。礦上的人聲遠了，鑽機的響也沒了。身後的歸山黑著，七號洞那頭金線還在往裡鑽，可他這會兒看不見。
手上的疤忽然一緊。
不是跳。是那根短線，立起來了。朝山下柳溪的方向，探出去，又縮回來，又探出去。像有人在前頭牽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。紗布裹著十個沒甲的指頭，紗布底下，那根線短得幾乎貼著指尖。可它還是立著，朝著柳溪村。
老周的話在腦子裡：夠上了，就短。
他沒停腳。
——
走到山腰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上頭礦上的燈看不見了。可他能看見線。幾道金線從七號洞那頭彎出來，順著煤巷，翻過山脊，朝山腳下柳溪村那片黑里繞下去。和前幾回不同，這回亮。歸口張著嘴吸氣，那些線被吸得繃直，一道一道，像有人拿筷子把線頭往村里撥。
他自己的短線，在前頭探路，朝著同一個地方。
腿比腦子快。這毛病改不了。他加快步子。
——
路走到一半，看見火光了。
不是一點。三四點，排在一條線上，從山下往上來。走得慢，像怕踩空。
李狗剩把燈舉高了點。
對面的人也停了。一個提馬燈，後頭跟著兩個，舉著火把。中間那個，灰布褂子，頭上扎了塊白布。
是蘇晚棠。
她看見他手裡的礦燈，站住了。
「狗剩？「
「晚棠。「
她提著馬燈往前走了兩步，火把的光照清她的臉。白布纏在額頭上，邊角垂下來，蹭著眉心。臉比上次還白，眼睛紅，像是哭過，又像是熬的。
「你來礦上找我？「李狗剩說。
「找了。「蘇晚棠把馬燈換到左手，「老周說你在後坡。我上去，你人沒了。劉鐵柱說你往山下走了。「
她看了眼他手裡的燈。
「這燈——「
「礦上的。「李狗剩把燈換到左手，騰出右手，「你爹——「
「沒了。「蘇晚棠說，聲音平，「昨兒後半夜。咽氣前攥著我手，說山在收，收完了。輪到我了。「
提火把的兩個裡頭，一個老婦人在後頭嘆了聲。李狗剩認得，是柳溪村口常坐門檻上剝豆的那個，姓王。
「丫頭一個人守到天亮。「王嬸說，「我今早過來幫著拾掇的。可憐。「
李狗剩沒說話。他把礦燈舉著，照著腳下的路。
蘇晚棠在前頭走，提著馬燈。火把在後頭，王嬸她們舉著，照見腳邊的碎石。山路窄，一邊是坡，一邊是崖。蘇晚棠踩著一塊鬆動的石頭，腳一滑，往崖邊歪。
李狗剩伸手，攥住她胳膊肘。攥得死緊。她穩住了，沒說話，把胳膊抽回去。
「慢點。「他說。
「嗯。「
兩個人一前一後，燈照著路。李狗剩看著她額頭上那道白布，邊角被風吹得貼在她眉心上。他手裡的礦燈，光黃黃的，在她們馬燈邊上，像個跟著的影子。
「回去吧。「蘇晚棠到岔路口，往村里拐，「家裡還躺著人。「
——
蘇家的燈亮著。門敞著，門框上掛了條白布，上頭寫了個字，他不認得。風把布掀一下，落一下。
屋裡比上次空。桌子挪開了，地下鋪了領蘆席，蘇老三躺在席上，身上蓋了床舊被，臉露在外頭，安安靜靜的，比活著時候鬆快。
牆上的干辣椒還在。油燈擱在屍首頭邊，火苗小，風從門裡進來，它歪一下。
蘇晚棠把馬燈放下，蹲到席邊，手搭在父親肩上。
「王嬸幫著洗了臉。「她說，「沒錢買棺，先用門板釘的。後日抬後山。「
李狗剩把礦燈放在油燈旁邊。兩盞燈並著，光疊一塊，把蘇老三的臉照得黃澄澄。
蘇晚棠從灶上拎來半盆溫水，擱在席邊。她擰了塊布，搭在父親額頭上，手抖，水灑了幾滴在蘆席上。
「你舉著燈。「她沒抬頭，「我手抖，照不清。「
李狗剩把礦燈往前挪，湊到她手邊。光落在蘇老三臉上，照見他眉頭一道皺，活著的時候老擰著，死了反倒平了。蘇晚棠用布順著那道皺擦，擦了兩下，停住。
「我爹一輩子就這兩畝茶坡。「她聲音低，「茶不成，他愁。茶成了，趙德明來收。如今他走了，坡子也要沒了。「
她把布重新擰乾，蓋回父親臉上。手在抖，可這回沒灑水。
李狗剩把燈放回去。
他蹲下來，看自己的手。
疤上那根線，這會兒立得更直了。朝蘇晚棠心口的方向，探。探得堅決。
他想起老周說的——蘇家那幾根，是欠山的，山在收債。蘇老三沒了，債沒沒。債落在活人身上。
他抬眼，看蘇晚棠。
她心口那幾根線，他看得清。比上次粗了，不是暗銅色了，泛紅，從她身上往下扎，可扎進地里的地方，有東西在往上拔。一拔，線就繃直，把她整個人往上提一截。
「晚棠。「他嗓子發緊，「你這線，比昨兒粗。「
蘇晚棠低頭看自己手。她看不見，可她懂。
「我爹走後，它沒松。「她攥住衣襟，「反倒緊了。昨兒夜裡我心口空得喘不上氣，今早才好點。王嬸說我這是嚇的。「
她抬起頭，看他。
「狗剩，你別碰我。上回碰了，你那頭也短。這回我爹沒了，它收得更狠，你夠不住。「
李狗剩沒應。他往前挪了半步，右手抬起來。
指尖還沒碰到她袖子，那根短線先夠上去了。
兩根線相觸的一瞬間，他指尖一麻。空。像有什麼東西順著線，從他指尖被抽走一截。
蘇晚棠肩膀鬆了一下。她喘了口氣。
「你——「她看他，「你手在抖。「
「鬆了點沒？「
蘇晚棠沒答。她低頭看自己心口，那幾根繃直的線，被他的短線掛住了，沒那麼緊了。山從底下往上拔的力道，頓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後那力道又上來了。比剛才更沉。李狗剩的短線被拽得往她那邊倒，倒到快貼著他指尖根了，又彈回來。
「掛不住。「他說。
「你線短了。「蘇晚棠看著他的手，「你今天救了人。老周說過，救人要短。「
李狗剩低頭。紗布底下，那根線確實比昨兒又短一截。昨兒碰蘇晚棠短了一截，今兒救三喜短了半寸。兩回加一塊，短得幾乎看不見了。
可它還是立著，朝著她。
他把右手放下來，攥緊。指尖麻。
——
王嬸在灶邊燒水。水開了，她拎著壺過來，給屍首頭邊的碗裡添了點。
「棠丫頭，「她壓低聲，「趙德明的人下午來過。「
蘇晚棠沒抬頭：「來幹什麼。「
「要債。「王嬸看了眼李狗剩，又看蘇晚棠，「你爹那年茶苗凍死，問他借過錢。說好了還茶，茶沒起來，錢也沒還上。今兒他手下那個禿子來，說趙老闆發了話，礦要賣了，這茶坡子歸礦上。讓你騰地方。「
蘇晚棠的手停在她爹肩上。
「歸礦上？「她聲音平，「這坡子是我爹拿命種的。他死了，倒成趙德明的了？「
「禿子說，欠的錢抵坡子，兩清。「王嬸嘆氣，「丫頭，趙德明這人，你爹在的時候都讓他三分。如今你一個人在——「
「知道了。「蘇晚棠打斷她，「水涼了，再去燒點。「
王嬸端著空碗出去了。
李狗剩看著蘇晚棠。她手還搭在父親肩上，指節白。
「趙德明，「他說，「賣礦的事，要落了。「
「落了又怎樣。「蘇晚棠抬眼，「礦是他的，坡子是他的，連我爹欠的那點錢都是他的。狗剩，你們礦上那個洞，跟他是不是一夥的？「
李狗剩沒聽懂。
「什麼一夥的。「
「你上回說，礦上的洞在吸氣，吸人。「蘇晚棠聲音低，「我爹說山在收他。我看，都是一樣的。趙德明吸活人的氣，山收欠它的命。我爹兩頭都占——欠山的，還欠趙德明的。「
她笑了一下。不像笑。
「我爹臨走前說，蘇家的女娃，命里欠山。可沒說還完了，趙德明又來要。「
李狗剩攥緊拳頭。指甲掐進紗布。
他想起趙德明身上的金線，殘剩一截，被歸口餵得又長了半寸。趙德明在吸礦工的氣，山在收蘇家的命，趙德明又要來收蘇家的坡。一圈一圈，都奔著柳溪來。
「晚棠，「他說，「趙德明要的坡子，我不懂。可他那口子——「
他沒說完。
手上的疤猛地一縮。不是疼。是那根短線，被什麼往回拽了一下。拽得他整隻手一涼。
他想起三喜。三喜的線，齊根拔進那張嘴裡。他想說「趙德明的口子吃人「，話到嘴邊，又咽了。
蘇晚棠看不見那個口子。說了，她也不信。
「你手怎麼了？「蘇晚棠看他。
「沒事。「李狗剩把手藏到袖子裡，「風大。「
——
後半夜，風真大了。
門框上的白布被風掀得啪啪響。油燈和礦燈並著，光搖。蘇老三躺在蘆席上，臉在黃光里安安靜靜。
李狗剩沒走。他坐在門檻上，背靠門框，礦燈擱腳邊。王嬸早回去了，屋裡就他和蘇晚棠。
蘇晚棠靠著牆，眼睛閉著，手還搭在父親肩上。她沒睡實，隔一陣抖一下。
李狗剩伸手，把礦燈往她那邊挪了挪。光落在她臉上，照見她眼角一道幹了的淚印。
「你歇會兒。「他說。
「我爹的手涼了。「蘇晚棠沒睜眼，「我得捂著。「
李狗剩沒再勸。他看自己的右手。
疤上那根線，短得幾乎貼著指尖了。可它還是朝蘇晚棠的方向，立著。
他想起老周的話：你線短，它懶得吃你。可你老夠蘇家那丫頭，你的就不夠短了。不夠短，它遲早也認得你。
他把手攥上。攥緊，鬆開。攥緊，鬆開。
燈苗子晃了一下。他盯著那盞礦燈，忽然聽見極輕的一聲。
不是鍾。不是風。
是那個聲音。七號洞黑亮石頭裡的聲音，很多人在一處說話，壓著嗓子。這回隔得遠，悶，像從地底透上來，貼著耳根。
「……不可……「
他咬住牙。
「……不可獨……「
三個字。跟在礦洞裡聽見的一樣。
他低頭看腳邊的燈。燈是三喜的。三喜被那口子齊根拔了線，人沒了，燈還亮著。這會兒擱在蘇老三頭邊，替一個死人，陪另一個死人。
門外頭，柳溪村黑著。背後的歸山里，那口子還在喘，金線一道一道往裡鑽。
李狗剩把燈往前推了推，推到蘇老三臉旁。光落在老人閉著的眼上，落在他瘦長的手上。
手邊上，蘇晚棠的手指，搭著父親的肩，微微顫。
李狗剩的右手，擱在門檻上。疤上那根短線，朝她，還立著。
（第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