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把門板上那塊白布又撫平一遍。她爹的臉蓋著，只露頭髮。她蹲在席邊，往昨夜涼了的碗裡添了點熱水，手指沾了沾，把布角按回原處。
「你回礦上吧。「她說，沒抬頭，「趙德明的人再來，我應付得了。「
李狗剩把礦燈拎起來。燈還亮著，光黃黃的一團。他看自己的右手，紗布底下那根線立著，朝她。
「應付不了。「他說。
蘇晚棠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接話。
「趙德明那口子，「李狗剩說，「吃人的。你坡子的事，不是欠錢那麼簡單。「
「什麼口子？「
李狗剩張了張嘴。他見過——三喜的線齊根拔進那張黑亮的嘴裡。可她不信，他也說不清。
「你別信他的人。「他最後說，「他們來，你就往外跑。往礦上跑，找我。「
蘇晚棠把布角塞進他手裡：「你這燈，拿走。我爹不缺光了。「
李狗剩沒拿。他把燈擱回席邊，挨著三喜那盞。
「留著。「他說，「三喜的。「
他走到院裡，手上的疤又緊了一下。那根短線，往柳溪村外頭探，探得急。像那邊有什麼在拽。
蘇晚棠跟出來，從灶台下的木箱裡摸出張紙。紙邊卷了，墨跡發暗，是張地契。她攤在膝頭看了一眼。
「這是我爹留下的。「她說，「坡子是他開的荒，種了十二年茶。趙德明說欠他的，可這紙上，沒趙德明的名。「
她把契折好，塞進懷裡。
「他來要，我給他看這個。「
李狗剩看著她。她心口那幾根線，比昨兒粗了，紅得發暗，從身子裡往下扎，扎進地里，有東西在往上拔。
「他認不認紙，難說。「李狗剩說。
「不認，就拖。「蘇晚棠把鋤頭靠在門邊，「我爹沒了，可坡子還在。「
王嬸在院外咳嗽一聲，掀簾進來。
「丫頭，「她壓低聲，「我方才去井邊打水，看見禿子那伙人從礦上下來了，順著道往咱村走。三四個，手裡都掂著棍。「
蘇晚棠手停了停。
「知道了。「她說，「嬸子你回去，關好門。「
王嬸看一眼李狗剩，沒多問，出去了。
李狗剩把礦燈放下，站起身。
「我上去一趟。「他說，「老周在半山腰。「
——
老周蹲在石頭上捲菸。左手缺了小指，菸捲夾在剩下四個指頭裡，卷得歪。
「老周叔。「
老周抬頭，把煙點上，吐了口煙。
「歸口開了。「他說，「開了就關不上了。「
「趙德明開的？「
「他雇的短工開的。他以為那是財路。「老周笑一下，笑得干，「那口子餵他，不是好心。豬餵肥了才宰。「
李狗剩想起趙德明身上那截又長出來的金線。
「今天簽合同。「老周說，「礦賣給外頭的人。簽了，這礦就不是趙德明的名，是外頭老闆的。趙德明拿錢走，工人散。「
「工人散了，他去哪？「
「他不去哪。他守著那口子。「老周把煙屁股摁在石頭上，「你救的那幾個，張麻子、老孫，過兩天沒活干。你那福星，頂不了飯。「
山風把煙味吹散。李狗剩手上的疤一陣緊。
「晚棠她家——「
「我知道。「老周打斷他，「趙德明要她坡子，不是要錢。那坡子挨著歸山腳，歸口吸著，坡上的人氣旺。他要了，歸口吃得順。「
「那是她的命。「
「是蘇家的債。「老周看他，「你救不動。你線短成那樣，還往她跟前湊。「
李狗剩攥了攥拳頭。紗布底下，線立著，沒動。
「不可獨。「老周忽然說，聲音壓低，「你一個人，填不滿。「
李狗剩沒聽懂。老周已經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。
「去吧。趁合同沒簽，你還有話說。「
李狗剩往山上走兩步，又回頭。半山腰望下去，柳溪村籠在薄霧裡，蘇家的屋頂露出一角。他手上的線，朝那角探，繃得直。
「老周叔，「他站住，「那口子，真關不上？「
老周已經走遠了，背影在霧裡晃了晃，沒回頭。
——
礦上的棚子外停了輛吉普。城裡來的，車蓋上落了層煤灰。趙德明穿件新褂子，站在棚口，跟一個戴眼鏡、夾黑皮包的男人說話。那男人不時點頭，從包里抽出一沓紙，攤在車蓋上。趙德明湊過去看，手指點著其中一行，嘴角動了動。
劉鐵柱在井口蹲著，看見李狗剩，招了招手。
「鐵柱叔。「
「你昨兒下山，今兒又上來。「劉鐵柱把菸袋遞過去，李狗剩不接，「趙德明把礦賣了。今兒簽字，錢是外頭公司的。幹完這月，咱都散。「
「散了去哪？「
「誰知道。「劉鐵柱咳嗽兩聲，「張麻子家三個娃，老孫腿還瘸著。我閨女上回信里說，讓我別幹了，可我不干，吃啥。「
他頓了頓，往井口啐了一口。
「狗剩，你救那幾個人，大夥記著。可這回不是塌方了。這回是賣。賣完了，趙德明卷錢走，咱連工錢都未必拿全。「
張麻子從棚子裡出來，遠遠沖李狗剩點了個頭。他臉上那道口子結了痂，看見李狗剩，嘴唇動了動。
「狗剩，「他走過來，壓低聲，「趙德明真把礦賣了？賣給人，咱算啥？「
「算散了。「李狗剩說。
張麻子「呸「了一聲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沫。
「賣定了的。「劉鐵柱把菸袋敲了敲鞋底，「上頭早有話，這破礦不值錢，誰接誰背。趙德明勾了外頭的人，低價吃下，轉手再賣，賺差價。咱這些人，他一個子兒都不想多給。「
井口那頭，眼鏡男從黑皮包里數出幾捆錢，碼在車蓋上。趙德明接過來，掂了掂，塞進新褂子的內兜。兩人握了下手，眼鏡男上車。吉普冒了股黑煙，開走了。
趙德明站在原地，摸了摸鼓起來的兜，嘴角翹著。他轉過身，往塌口那頭走，腳步比平時輕。
李狗剩看著他。趙德明身上那截金線，比昨兒又粗了，從頭皮鑽出來，順著脊樑往下，扎進地底歸口的方向。線頭在抖，像吃飽了。
——
李狗剩正要朝塌口去，胸口忽地一空。
不是餓。是那根短線，猛地往柳溪的方向拽了一下，拽得他退了半步。
他抬頭看山下。霧散了些，村子的輪廓清楚了。可他看不見線那頭的事。
「晚棠。「他低聲。
他拔腿往山下跑。
——
禿子是正午到的柳溪。
他帶了三個人，都手裡掂著棍。蘇晚棠在院裡晾布，聽見腳步重，抬頭看。
「蘇丫頭。「禿子把一張紙拍在院牆上，「趙老闆的話，坡子歸礦上。你按個手印，今兒就了事。「
蘇晚棠沒接紙。她從繩上取下濕布，搭回臂彎。
「我爹的坡子，憑什麼歸趙德明。「
「憑你爹欠的錢。「禿子笑，「憑趙老闆今兒把礦買下來了。這上下一片，都是他的。「他往前湊一步，「丫頭，按了印，趙老闆念你爹面子，不追究。不按——「
「我爹欠的，有帳。「蘇晚棠把鋤頭尖杵進土裡，「趙德明自己寫的帳，我不認。「
禿子笑出聲：「帳是趙老闆寫的，就是帳。你認不認，坡子都是他的了。「
他瞥了眼院門。
「不按，趙老闆說，你人上礦上伺候幾天，債也清了。「
蘇晚棠把布擱在桶沿，彎腰抄起靠牆的鋤頭，橫在身前。
「你再說一遍，沖我爹的坡子。「
禿子臉色一沉：「你他媽——「
院門外有人說話。
「她不說，我替她說。「
李狗剩站在門檻外。他從礦上跑下來，鞋上全是煤屑，胸口起伏。手上的疤一跳一跳，那根短線朝蘇晚棠立著，繃得直。
禿子打量他：「你誰。「
「礦上的。「李狗剩走進院子，「她坡子歸礦上管，不歸你趙德明管。趙德明今兒才買的礦，他憑什麼要她的坡？「
禿子舉棍就掄。李狗剩側身讓過，伸手攥住棍頭，往自己這邊一拽。禿子踉蹌兩步，李狗剩抬腿頂在他腰眼上，禿子坐倒在地。
另外兩個舉棍圍上來。李狗剩沒退。他想起張麻子昨兒那聲「福星「，一把奪過禿子手裡的棍，橫掃出去，棍梢掃在一個人腳踝，那人栽了。
第三個愣了下，李狗剩已到跟前，攥住他手腕一擰，棍落地。
禿子從地上爬起來，捂著腰，盯著李狗剩。
「你等著。「他退到院門口，「趙德明不會——「
「滾。「
禿子帶了人走。院牆上那張紙被風掀下來，落在泥里。
蘇晚棠彎腰，把紙撿起，揉了，攥在手心。
「你手在抖。「她說。
李狗剩低頭。紗布底下，那根線又短了一截。剛攥棍、頂人，氣往外使，線跟著抽。可它還是立著，朝她。
他忽然手上一涼。不是風。
抬眼看蘇晚棠。她心口那幾根線，比昨兒更紅更粗，被山從底下往上拔的力道，肉眼可見地緊了一寸。可她站得直，鋤頭還橫在身前。
「晚棠，「他說，「趙德明今兒把礦買了。他不會只要坡子。「
蘇晚棠把揉爛的紙扔進灶膛。火苗竄了一下。
「他要來，讓他來。「
她從懷裡摸出那張地契，展開。紙邊還卷著，墨跡發暗。
「他認不認，我都有這個。「她把契折好，重新塞回懷裡，「坡子是我爹開的荒，不是他趙德明的債。「
李狗剩看著她。她站得直，鋤頭尖還杵在土裡。
「他來了，你往我身後站。「他說。
蘇晚棠沒說好，也沒說不好。她把鋤頭從土裡拔出來，靠回門邊。
——
山上的歸口，那一下一下的「咚「，午後變成了連響。
像什麼東西喘著，越喘越急。
趙德明站在塌口邊，新褂子被風掀起。他低頭看那張黑亮的嘴，嘴裡頭有什麼在動。他笑了，從兜里摸出樣東西——是張紙，合同。他把它舉到嘴邊，像要餵進去。
金線從柳溪村那頭，一道一道，繃直了，往歸口來。
其中一道最粗最紅，連著蘇晚棠。
還有一道短的，貼著李狗剩的指尖，跟著那道紅的，一起朝山上指。
趙德明把合同塞回兜里。他轉身，朝柳溪村的方向走，新褂子下擺掃過塌口的石棱。
（第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