禿子的人走後，院牆上的紙被風卷到泥里。蘇晚棠彎腰撿起來，揉了，攥在手心。李狗剩站在院裡，胸口還起伏，手上的疤一跳一跳。
「你手在抖。「蘇晚棠說。
李狗剩低頭。紗布底下，那根短線又短了一截。剛攥棍、頂人，氣往外使，線跟著抽。可它還是立著，朝她。
「沒事。「他說。
蘇晚棠把揉爛的紙扔進灶膛。火苗竄了一下，把紙角舔黑，卷了邊。
「他要來，讓他來。「她從懷裡摸出那張地契，展開，紙邊還卷著，墨跡發暗，「我爹開的荒，種了十二年茶。紙上沒他的名。「
李狗剩看那契。契上的字他不認得，可他認得蘇晚棠攥契的手指——白，穩，跟他手上抖的不一樣。
「他認不認，難說。「他說。
「不認，就拖。「
蘇晚棠把契折好，塞回懷裡。她彎腰，把鋤頭從土裡拔出來，靠回門邊。院裡安靜下來。風把門框上的白布掀了一下，落下來，又掀一下。
裡屋傳來一聲輕響。是蘆席動。蘇老三躺在門板上，臉蓋著白布，只露頭髮，安安靜靜。
李狗剩把三喜那盞礦燈往席邊挪了挪。燈還亮著，光黃黃的一團，照著老人露在外頭的頭髮。
「你歇會兒。「他說。
「我爹的手涼了。「蘇晚棠沒抬頭，「我得捂著。「
——
山上，歸口的「咚「沒停。
一下接一下，比午後更密。像什麼東西喘著，越喘越急，喘得連成一片，分不出個數。風從七號洞那頭灌出來，煤塵順著煤巷往山下走，走到半路散了，落進柳溪村的竹林里。
趙德明從塌口那頭下來。新褂子，手插在兜里，兜里鼓著合同和錢。他走得不快，腳底下那截金線，從頭皮鑽出來，順著脊樑往下，拖在身後，被歸口拽著，一節一節往七號洞縮。縮到半路，又分出一道，最粗最紅，順著煤巷，翻過山脊，朝柳溪村那頭繃直了伸過去。
伸到蘇晚棠家門口。
——
趙德明走到柳溪，日頭偏西。
他沒帶禿子那幫人。一個人。走到蘇家院外，站住，往裡看。
院裡，蘇晚棠在晾布。李狗剩靠在門邊，手揣袖子裡。
「丫頭。「趙德明跨進院門，「想清楚了沒？「
蘇晚棠沒停手裡的活：「想清楚什麼。「
「坡子。「趙德明把兜里的合同掏出來，在手裡掂了掂，紙角蹭著他的指節，「礦我買下來了。上頭批的，錢付了，白紙黑字。這上下一片，從山腳到村口，都是我的。你那坡子挨著山腳，歸我管。「
他把合同往院牆上一拍。牆皮掉了塊白屑。
「你爹欠的錢，拿坡子抵。按個印，兩清。「
蘇晚棠把濕布搭回臂彎。從懷裡摸出地契，展開，舉到趙德明眼前。
「這坡子，我爹開的荒，種了十二年茶。紙上有官印，沒你的名。「
趙德明掃了一眼契，笑了。
「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「他把契撥開，「我今兒買了礦，明天就去鎮上，把這坡子過到我名下。你那張紙，鎮上不認。「
「你——「
「丫頭，你一個人，守著個死人，守著幾畝茶坡。「趙德明往前湊一步，「按了印，趙老闆念你爹面子，不追究。不按——「他看了一眼李狗剩，「你人上礦上伺候幾天，債也清了。「
李狗剩從門邊站直。
「她不說，我替她說。「他走進院子，「坡子歸礦上管，不歸你趙德明管。礦今兒才買的，你憑什麼要她的坡？「
趙德明打量他。眼神從鼻子底下掃過去，停在他手上——紗布裹著，十個指頭沒甲。
「你就是那個福星。「趙德明嘴角動了動，「上午打了我的人。「
「你的人來逼她按印。「李狗剩說，「我不打，他拿棍敲她。「
「嗬。「趙德明把合同收回來，揣進兜，「小子，你仗著救了幾個人，礦上的人叫你福星，就敢管我的事？「
他往前逼一步，盯著李狗剩。
「我告訴你，這礦是我的了。這坡子，明天也是我的。你算個挖煤的，護得住誰？「
李狗剩沒退。他看著趙德明。
看著趙德明頭頂那截金線。
線比昨兒又粗了。從頭皮鑽出來，紅得發暗，順著脊樑往下，拖在身後。可那線頭——他眯眼看了兩秒——不是往外長的。是被什麼從後頭拽著，拽進地底歸口的方向。拽得越緊，線頭越鼓，像吹脹的豬尿泡，繃著一層光，裡頭是空的。
「趙哥。「李狗剩說。
「說。「趙德明瞪他。
「你那條線，「李狗剩抬了抬下巴，「讓人家從後頭拽著呢。「
趙德明臉色一變。
「拽得越滿，「李狗剩說，「宰得越狠。你以為是你的運，是它餵的豬。「
靜了一拍。
趙德明的手摸上兜里的合同。他張了張嘴，沒出聲。眼神往七號洞那頭飄了一下，又快快收回來。
「你他媽胡說八道。「他嗓子有點啞，「我運氣好，關你屁事。「
可他退了半步。
李狗剩看著他退。趙德明這人，欺負人的時候往前逼，這會兒退了。不是怕李狗剩。是怕那句話說中了。
「丫頭。「趙德明把眼神從李狗剩身上挪開，落回蘇晚棠，「話我放這。明兒我帶人來，立字據。你按也得按，不按——「
「不按。「蘇晚棠把鋤頭尖杵進土裡，「我爹的坡子，不給人。「
趙德明盯了她兩秒。又看李狗剩。
「你護得住幾天？「他笑了一下，笑得嘴角咧開，眼裡沒光，「豬餵肥了才宰。你那線，小子，你那線短成那樣，還往她跟前湊。等她那根粗了，歸口連你一塊拽。「
他忽然伸手，朝蘇晚棠肩上搭去。李狗剩側身一擋，胳膊橫在他倆當中。趙德明的手落到李狗剩小臂上，蹭過紗布，停了。
「手收回去。「李狗剩說。
趙德明盯了他兩眼，把手抽回去。
「行。「他笑一下，往後退，轉身往院門外走。新褂子下擺掃過門檻。
走到村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家的屋頂。那道最粗最紅的金線，從他身上分出來，繃直了，還連在屋頂上，沒斷。
——
院裡靜下來。
蘇晚棠把鋤頭靠回門邊，手搭上父親肩上。
「他說的話，「李狗剩說，「那口子——「
「我知道。「蘇晚棠打斷他，「我爹說山在收。趙德明是另一碼事。「
她低頭看自己心口。那幾根往下扎的線，比上午又粗了，紅得發暗，從身子裡鑽出來，扎進地里。地底下有東西在往上拔，一拔，線就繃直，把她整個人往上提一截。
「晚棠，「李狗剩嗓子發緊，「你這線，比上午粗。「
「我爹走了，它沒松。「她攥住衣襟，「反倒緊了。「
李狗剩伸手，想碰她袖子。指尖還沒到，他右手那根短線先夠上去了。兩根線相觸，他指尖一麻，空。像有什麼順著線抽走一截。
蘇晚棠肩膀鬆了一下，喘了口氣。
「鬆了點沒？「他問。
「松一下。「她低頭看自己心口，那幾根被他的短線掛住，沒那麼緊了。可那力道又上來，比剛才沉，「掛不住。「
「你線又短了。「蘇晚棠看他手，「你今天打人，線跟著抽。「
李狗剩低頭。紗布底下，那根線確實又短一截。碰禿子的人短一截，救三喜短半寸，今兒再抽——短得幾乎貼著指尖。可它還是立著，朝她。
他把右手攥上。
——
傍晚，李狗剩上了山。
他得找劉鐵柱。礦賣了，人要散。趙德明要坡子，要的不是坡子，是歸口吃得順。他一個人，填不滿。
先到工棚外。天快黑，礦上的人比往常多。張麻子蹲在棚口，腳邊攤著鋪蓋，卷了又拆，來來回回。劉鐵柱站在旁邊，菸袋叼嘴裡，沒點。
「鐵柱叔。「李狗剩走過去。
劉鐵柱抬眼：「山上來了？「
「趙德明去柳溪了。「李狗剩蹲下來，「要晚棠的坡子。沒得手，說明兒還來。「
劉鐵柱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，在鞋底敲了敲。
「他買下礦，這上下一片都算他的名。「劉鐵柱往七號洞呶了呶嘴，「那坡子挨著山腳，他惦記不是一天了。「
「他憑什麼要？「張麻子把鋪蓋又卷上，「坡子是蘇家開的荒，跟礦是兩碼事。「
「跟趙德明講兩碼事？「劉鐵柱苦笑一下，「他手裡有合同，有禿子那幫人。咱們——「他掃了一圈工棚外頭蹲著的人，「今兒簽了字，明兒就散。捲鋪蓋，各回各家。「
張麻子不說話了。他低頭看自己卷了又拆的鋪蓋，手背上全是煤灰嵌的裂口。
「散了去哪？「李狗剩說。
「誰知道。「劉鐵柱吐了口唾沫，帶點黑，「麻子家三個娃，我閨女讓我別幹了。可我不干，吃啥。趙德明卷了錢走，咱連工錢都未必拿全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狗剩，你今兒護了那丫頭。可趙德明是礦主了，他要對付一個村的丫頭，你一個人擋得住幾回？「
李狗剩沒答。他看著棚外頭那些蹲著的人。三十來號，喝了趙德明的酒，叫過他福星。如今要散了。
「鐵柱叔，「他說，「趙德明要坡子，靠的是他是礦主，手裡有合同，有禿子那幫人。可他要對付的不是晚棠一個人。歸口要吃那坡子的人氣，吃了，柳溪全村都安生不了。「
劉鐵柱眼神變了。
「你們要散，「李狗剩說，「散了，趙德明就少一分顧忌。你們不散，他少一分勢。「
張麻子抬起頭：「你啥意思？「
「意思是我一個人填不滿。「李狗剩站起身，「得有人。「
他往半山腰走。走了兩步，回頭。
「鐵柱叔，你跟麻子哥說一聲。趙德明再上柳溪，礦上的人，不能都縮著。「
劉鐵柱看著他，半晌，點了下頭。
——
半山腰，老周蹲在石頭上，捲菸，左手缺了小指，菸捲夾在剩下四個指頭裡，卷得歪。
「老周叔。「
老周抬頭，把煙點上，吐了口煙。
「他來過了？「老周說。
「趙德明。去柳溪，要坡子。「李狗剩蹲下來，「我沒讓他得手。可他明兒還來。「
老周吸了口煙，沒說話。
「他那條線，「李狗剩說，「讓人家從後頭拽著。我看見了。拽得越滿，宰得越狠。「
老周看他一眼。菸頭的紅光在他臉上明一下暗一下。
「你看出來了。「
「老周叔，那口子，真關不上？「
「關不上了。「老周把煙屁股摁在石頭上，「趙德明僱人鑽通的，通了就合不上。他以為那是財路，往裡鑽，越鑽越深。如今他那根線，大半已經在口子裡了。你看見的'滿'，是口子餵的。餵肥了，一口吞。「
李狗剩想起三喜。三喜的線，齊根拔進那張黑亮的嘴裡。
「那蘇家呢？「
「蘇家另說。「老周站起來，拍了拍褲腿，「蘇家的線往下扎，扎進山里，是欠的。趙德明那根是口子拽的。兩樣都奔著柳溪去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你一個人，填不滿。「老周又說了一遍，「趙德明要坡子，靠的是他是礦主，手裡有合同，有禿子那幫人。你拿什麼攔？你那條短線？「
「我跟鐵柱叔說了。「李狗剩說，「礦上的人，不能都縮著。「
老周看他那一眼，有點不一樣。不是笑，也不是冷。
「劉鐵柱聽你的？「
「他點了頭。「
「那三十來號人，「老周說，「喝了趙德明的酒，叫過你福星。如今礦賣了，他們要散。可趙德明要的不是他們走，是坡子，是歸口吃得順。你把他們攏住，趙德明就少一分勢。「
他往工棚走。
「你一個人，填不滿。得有人。「老周進了門帘子，又探出半張臉，「可人怎麼攏，是你自己的事。我教不了。「
門帘子一落。
李狗剩蹲在石頭上。山風涼，吹得他手上的疤一緊一緊。那根短線，朝山下柳溪的方向，立著，繃得直。
他想起劉鐵柱的話——以後礦上的事，人要聽你的了，你才十八。
——
回到柳溪，天黑透。
蘇晚棠家的燈亮著。門框上的白布在風裡啪啪響。三喜那盞礦燈和油燈並著，光搖。蘇老三躺在門板上，臉在黃光里安安靜靜。
李狗剩沒走。他坐在門檻上，背靠門框。蘇晚棠靠著牆，眼睛閉著，手還搭在父親肩上。
他看自己的右手。疤上那根線，短得幾乎貼著指尖了，可還朝蘇晚棠的方向立著。
蘇晚棠睜開眼，看他坐著。
「你又不走。「她說。
「不走。「李狗剩說，「明兒趙德明還來。「
「你一個人，攔不住。「蘇晚棠聲音平，「我爹說過，山要，就給。「
「給不給，看你。「李狗剩想起老周的話，想起劉鐵柱點了頭，「我不一個人。「
蘇晚棠沒再問。她閉上眼，手又搭回父親肩上。
老周的話在腦子裡：你一個人，填不滿。
「不可獨。「他低聲念。
門外頭，柳溪村黑著。背後的歸山里，那口子還在喘，金線一道一道往裡鑽。
可這會兒，李狗剩覺得不對。
他抬頭，往山上看。
歸口的紅，不在七號洞那頭了。紅的光順著煤巷，翻過山脊，往山腳下柳溪村這個方向，爬下來。一道一道，繃直了，像有人拿筷子把線頭往村里撥。
那道最粗最紅的，連著蘇晚棠的，也跟著往下沉，沉到她院子裡，沉到她心口那幾根線上。
蘇晚棠忽然一顫。手從父親肩上彈起來，攥住心口。
「晚棠！「
她沒出聲。臉白得跟紙似的，嘴唇上的血痂裂了，滲出一點紅。她彎下腰，另一隻手撐住門框，指節白。
李狗剩伸手扶住她胳膊。他右手的疤猛地一縮——那根短線，被什麼往回狠狠拽了一下，拽得他整隻手一涼，指尖發麻。
他抬頭看山上。
歸口的紅，已經爬到了半山腰。還在往下。
三喜那盞礦燈擱在席邊，燈苗子晃了一下，滅了半秒，又亮起來。光落在蘇老三閉著的眼上，落在他瘦長的手上。手邊上，蘇晚棠的手指，搭著父親的肩，微微顫。
李狗剩的右手，擱在門檻上。疤上那根短線，朝她，還立著，被山上的紅拽得繃直。
（第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