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十六章 塌

第十六章 塌

2026-09-18 10:26:13 作者: 拾渡山海

  第十六章塌

  上頭的蓋板「哐「一聲壓死,鐵栓插上,外頭石塊摞上去,悶響,像把世界關在了外頭。

  李狗剩在井底爬起來,先摸旁邊。劉鐵柱在他左腳邊,喘著,手抓住他的踝,像確認人在。兩個人貼著井壁坐,頭頂的井蓋嚴實,外頭光一絲透不進來。腰上掛的礦燈都滅了——是歸口那張嘴一張,燈就一個接一個熄的,井裡黑,煤塵混著股悶味往鼻子裡鑽。李狗剩摸著井壁挪了挪,劉鐵柱在他旁邊喘,膝上的傷又裂了,血熱乎乎順褲腿往下流。

  「鐵柱叔。「

  「嗯。在。「

  張麻子聽見聲,抬了抬手,想抓李狗剩的褲腳,胳膊抬到半道,又垂下去。王家娃嘴唇動了動,吐出兩個字「狗剩哥「,氣不足,像嘆氣。遠坡來的生臉里,有個臉上有疤的,手刨著地,刨出幾道白印,啞著聲喊:「鐵柱叔——「喊完咳了兩聲,再沒聲。

  歸口的紅,在井底亮著。不是礦燈——礦燈早滅了,是那張嘴開的暗紅光,照見井壁上的人影。張麻子靠在壁根,肩上的布開了,血和灰和一塊,眼睛半睜,嘴張著,沒聲。王家娃歪在他腳邊,臉白,手還攥著那疊票子,攥得指節發白。幾個遠坡來的生臉礦工,橫七豎八,有一個在動,手刨著地面,刨出幾道白印。

  李狗剩看那些線。

  紅線一道一道,從井底那張嘴裡伸出來,纏在每個人心口,往回抽。張麻子的手還往李狗剩方向伸著,沒夠著,垂在煤面上。王家娃攥著票子的手鬆了,票子散開,白花花落在黑煤上。遠坡那幾個,一個接一個不動了,臉上有疤的那個,指甲劈了,手還摳著地。張麻子的線本就被礦上吸短了,這會兒被紅繩纏緊,正一寸寸往外滑。王家娃的線細,白晃晃,已經滑到大半,人不動了。那幾個遠坡的,線有粗有細,全叫歸口攥著,一個不落。

  他右手的疤一縮。那根短線,掛過蘇晚棠、掛過張麻子,白印一道,幾乎沒了。這會兒它朝井裡探,探向劉鐵柱,探向張麻子,探向王家娃——可一井的人,一根線,夠不住。他喊了聲「麻子哥「,又喊「王家娃「,沒人應。歸口抽線的聲細,像絲帛裂,一下一下,應著他的喊。他試著夠劉鐵柱,指尖一涼,線繃到白印那頭,夠著了,可只掛住一根,其餘的還在往歸口滑。

  「狗剩,「劉鐵柱聲音啞,「井底那頭,老岩。「

  李狗剩懂他的意思。他在廢巷道敲壁辨老岩,知道主巷道貼壁有段舊岔,通廢巷道,廢巷道另一頭通後山。風眼封了,那是死路;可廢巷道那頭,也許還通著。

  他摸著井壁,一節一節敲。悶的,是老岩;空的,是舊岔口——敲到東壁第三段,那截聲音空,叫煤矸堵了半截。




  他扒煤矸。矸石鋒利,邊上割開他虎口,血糊在石上。劉鐵柱過來搭手,兩個人把堵口的矸石一塊塊挪開,煤塵嗆進嗓子。挪出個狗洞大的口,剛夠彎腰鑽。李狗剩先鑽,劉鐵柱跟上,膝上的傷蹭在矸石上,悶哼一聲,沒停。

  

  舊岔裡頭更低,得彎著腰走。這回他沒敲,摸著壁走,心裡記著老周說過廢巷道通後山,另一頭能出去。歸口的紅從後頭跟進來,貼著背,涼。李狗剩回頭,看見紅線還纏在張麻子他們身上,從舊岔口伸進來,跟著他們——歸口不肯放,井裡的人抽不乾淨,連帶著把他們倆也往回拽。

  廢巷道深處,光不對了。

  李狗剩站住。井壁還在,可井壁上的紋路在動,像水裡的影,晃。他眨了下眼,紋路還是動。腳下的地,踩上去不是石頭,是軟的,往下陷半寸,又彈回來。頭頂的頂板上,光影交錯,一道亮一道暗,亮的那道泛青,暗的那道發黑,交錯著,像另一個地方的日頭照進來,又像另一個地方的夜。

  他伸手摸壁,手穿過去半寸——壁是涼的,可摸到的不是石面,是流動的,像隔著一層水。他回頭看舊岔口,舊岔口明明在東,看著像在西。劉鐵柱的影子投在壁上,頭朝下,腳朝上。

  他想起八歲那回,在廢巷道見過一回,那回只開了一條縫。這回,縫開了。

  「鐵柱叔,這地方——「

  「見過。「劉鐵柱聲音發飄,「老周說過,這底下,不是礦。「

  話沒說完,歸口的光猛地大盛。

  那張嘴在廢巷道盡頭張開了,比井底那張更大。紅光鋪過來,先把舊岔口那頭纏著的張麻子他們的線,一根根拽直。李狗剩看得分明——張麻子的線「嗞「一聲,齊根拔了,人那頭一松,再不動。王家娃的細線,跟著拔了。那幾個遠坡的,粗的細的,一個接一個,被那張黑亮的嘴吞進去,像三喜那回,只是這回一排。張麻子拔線的時候,眼還睜著,看向李狗剩,像有話,沒說出來。王家娃手裡的票子叫歸口連錢帶線一塊吸了進去。遠坡生臉里那個叫鐵柱叔的,線最粗,拔的時候掙了一下,掙不脫,人縮成一團,再鬆開。


  歸口的嘴轉向他們倆。

  紅線纏上劉鐵柱的膝,纏上他的肩,往心口去。劉鐵柱的線,李狗剩看得清——一條灰白的絲線,從他心口出來,連著外頭,連著礦上,連著柳溪那頭他閨女捎信來叫他別幹了的家。這會兒那根線被紅線拽著,往歸口那頭滑。

  「鐵柱叔!「

  李狗剩撲過去,短線往劉鐵柱那根線上夠。夠著了,掛住,可歸口這回不是抽一根,是連人帶線往嘴裡拖。他掛得住一瞬,掛不住下一瞬——那根線還是往回滑,滑到劉鐵柱胸口,再往裡,像被人從裡頭把啥東西往外抽。

  劉鐵柱的手按在他肩上。

  「狗剩,你命不該絕。「

  劉鐵柱把他往廢巷道另一頭一推。那一推用了全力,李狗剩踉蹌退了兩步,後背撞在壁上。劉鐵柱轉身,擋在歸口和他之間,雙臂張開,像要把那張嘴堵住。

  紅線猛地纏緊劉鐵柱全身。

  李狗剩看著那條灰白的絲線,從劉鐵柱體內飄出來。不是被抽,是自己飄的,慢,飄到歸口那張嘴跟前,被黑暗一口吞了。吞的時候沒聲,可李狗剩覺出自個兒心口一空——像有人把他半邊肺拿走了。

  原來人的命,是可以被吃掉的。

  劉鐵柱沒倒。他站在那,眼睛還睜著,看李狗剩,嘴動了動。

  「小子……你命不該絕……去找……歸……「

  後頭沒聲了。歸口的光一收,廢巷道里那點暗紅沒了。劉鐵柱還站著,可李狗剩知道,那根線沒了,人就空了。劉鐵柱的眼還睜著,看他的方向,像睡著,又像有話沒說完。李狗剩伸手碰了碰他的袖,袖是空的,人輕,扶不住。他想起劉鐵柱推他那一下,力氣大得不像個膝上帶傷的人,像把最後一點氣都使在那一下里。

  李狗剩往另一頭爬。舊傷的膝和劉鐵柱推他那一下撞的背,都疼,可他不敢停。廢巷道通後山的那截,他走過,記得拐彎。爬出廢巷道口的時候,天快黑了,山風涼,吹得他右手的疤一緊一緊。他回頭看洞口,黑著,沒光,像一張合上的嘴。

  他低頭看右手。那根短線,掛過蘇晚棠、掛過張麻子,今兒又掛了劉鐵柱,這會兒短得貼著疤,幾乎看不見了。歸口在廢巷道那頭,順劉鐵柱的線,也把他這根拽了一回,短了半寸,貼著皮,涼。可還朝柳溪的方向,立著。劉鐵柱那一下推,把歸口那張嘴擋了半息,他的線沒叫整根抽走,只短了一截。劉鐵柱最後那句「去找……歸……「,他沒聽全。歸口?還是歸別處?他念了兩遍,沒下文。

  山腳那頭,趙德明的聲遠遠傳來:

  「開眼!放人!「

  李狗剩趴在草里,沒動。他看趙德明領著禿子,走到井口,叫人拔鐵栓,掀井蓋。井蓋一開,裡頭黑,沒聲。趙德明探頭看,看不見底,只聞見一股悶味,像血混著煤。

  「人呢?「趙德明皺眉。

  禿子探頭,也看不見。井底靜,歸口的紅早收了,只留黑。

  趙德明以為塌方成了。他拍拍合同,嘴角動了動——鬧事的沒了,礦還是他的,坡子還是他的。他不懂歸口,不懂線,不知道那一井的人,連劉鐵柱,叫那張嘴一根一根吃了,連骨頭都沒剩。

  趙德明探頭,又喊了兩聲「狗剩?鐵柱?「,沒人應。他哼了聲,以為都悶死了,反倒鬆口氣。禿子問他報不報,他說:「報。就說塌方,通風不暢,死的算工傷,賠得少。「他拍拍懷裡合同,往鎮上走,腳步比來時輕。

  禿子應了,搬石頭,把井口重新壘上。

  柳溪村,蘇晚棠在院裡。三喜那盞礦燈,這會兒滅了。不是沒油,是光自己熄的,滅之前跳了三下,暗下去,再沒亮。她心口那一下空,空到底,像有人把她從地里連根拔出來,扔在半空,不落。

  她扶著門框站起來。腳踝那涼意沒了——不是解了,是那根線被從底抽斷了,抽得她渾身輕,輕得發飄,站不住。

  她往礦上跑。

  山路她走過無數回,今兒腳下發飄,跑不快。半路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石上,沒覺疼,爬起來接著跑。天暗下來,山影壓著她,礦上的井架在暗裡,只剩個黑杵。礦上的狗叫了兩聲,又停了。她跑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手按著心口那塊空,往礦上望。

  礦上靜。井口叫石頭壘了,趙德明的人撤了。蘇晚棠跑到井口,手按在壘著的石頭上,石頭涼,冰到指尖。她叫了兩聲「鐵柱叔「「狗剩「,沒人應,只有山風穿過石縫的聲。她指甲摳著石縫,摳出血,血珠子落在石上,黑里看不出來。她不哭,手按著心口那塊空,在石頭上坐下來,望著封死的井口。山風穿過石縫,涼。礦燈在腳邊,滅著。廢巷道那頭,李狗剩趴在草里,看著趙德明的背影走遠,看著蘇晚棠往礦上跑的影子,在暗裡一晃一晃。

  他試著站起來,膝一軟,又跪下去。右手的疤涼透,那根短線還立著,朝她。他看蘇晚棠的影在井口石頭上坐下來,想喊她,張了嘴,喉頭像被啥攥住,聲出不來。她指甲摳著石縫,血珠子落上去,他隔著重重的草和夜,看不清,只看見那一團黑里,她坐著,一動不動。

  (第十六章完)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