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狗剩從草里爬出來。
膝疼，背也疼，右手的疤涼得發木。他扒著草往井口挪，挪到能看見石頭壘的井台，看見蘇晚棠坐在上頭，背對著他，頭髮散著，讓山風掀了一下。
「晚棠。「
這回聲出來了。啞，像含了沙。
她身子一僵，沒回頭。
「晚棠。是我。「
她回過頭。山影里看不清臉，只看她手從石縫裡抽出來，指甲縫裡全是血。她沒站起來，就那麼坐著，看了他好一陣。
「你……「她嗓子也啞，「你從哪——「
「底下。「他爬到井台邊，手搭上石頭，石頭涼，「鐵柱叔，沒了。「
蘇晚棠沒說話。她把手覆在他手上。她的手涼，他的也涼，兩隻涼手疊在石頭上。
「礦燈滅了。「她說。
「嗯。「
「我爹那盞。滅了。「
他不懂是哪盞，只又嗯了一聲。
兩個人坐在封死的井口上。山風穿過石縫，響。遠處礦上的狗叫了兩聲，停了。
——
後半夜，她架他回柳溪。
他走不動，她架著他半邊膀子，一步一步挪。他重，她瘦，走幾步歇一下。到院門口，她把他按在門檻上坐，進屋點燈，端碗熱水出來。
「喝。「她把碗塞他手裡。
他捧著，水燙手，他不撒。碗底磕在門檻上，篤一聲。
蘇晚棠說，「腳踝那涼意，沒了。「
她低頭看自己腳踝。空蕩蕩的，像從來沒系過什麼。
「涼意沒了，是好事還是壞事？「
李狗剩說不上來。他想起老周的話——欠這地方的，還不上咋辦。蘇老三沒了，礦難吞了一井的人，山收了它的帳，她的線，大概是叫山抽走了。抽走，人是輕了，還是空了？
「不知道。「他說，「你活著，就好。「
蘇晚棠進屋，拿了兩個饅頭出來，用布包了，擱他懷裡。還是熱的。
「吃。「她說。
他咬了一口。
——
塌方的事，第三天傳到柳溪。
趙德明報的。鎮上派人來，看了封死的井口，記了死的人名——劉鐵柱、張麻子、王家娃，外帶遠坡來的七八個生臉，統共十一口。說是通風不暢，塌方，算工傷。賠的錢不多，一家幾百塊，趙德明經的手。
柳溪的人不去鬧。鬧不過。趙德明現在是礦主，合同揣懷裡，鎮上認。
李狗剩在蘇家養傷。膝上的傷化了膿，蘇晚棠用草藥敷，疼得他半夜咬被角。右手的疤結了痂，那根短線還在——貼著皮。
蘇晚棠把那盞滅了的礦燈擱在窗台上。燈不亮，她也不收，就那麼擱著。
趙德明的人來過柳溪。不是逼債，是量地。蘇晚棠家的幾畝茶地，叫圈進了礦界。來的人拿皮尺量，說徵用，補的錢少。蘇晚棠把父親的地契拍在桌上，說憑契不憑勢。來人笑，說契是舊社會的，不作數。她沒再爭，送人出門。
老周來過一回。
中午，李狗剩在院裡曬草藥，老周從山道下來，左手揣兜，四根手指露外面。他看了眼李狗剩的膝，又看了眼他右手。
「活著。「
「嗯。「李狗剩把草藥翻了個面，「鐵柱叔，沒了。「
老周點頭。他蹲下來，撿了片枯葉子，在指間捻。
「他最後說啥了？「
「去找……歸……「李狗剩學那幾個字，「後頭沒聲了。歸啥？「
老周捻葉子的手停了。
「歸山。「他說，「這山，叫歸山。你早聽過了。「
李狗剩想起來。蘇晚棠說過，她爺爺那輩叫這山歸山，說山底下埋著東西，埋了就不歸了。
「歸口呢？「他問，「井底那張嘴——「
「一個東西。「老周把葉子扔了，「歸山底下的口。吞氣運的。趙德明拿它當梯子，往上爬。他不懂，以為自個兒運氣好。「
「那鐵柱叔——「
「鐵柱叔的線，叫它吃了。「老周聲平，「你看見了。「
李狗剩想起廢巷道里那根金線飄出來，被黑暗一口吞。心口又空了一下。
「你右手那道疤，「老周看他手，沒看臉，「別當它是道傷。那是隻眼。「
李狗剩抬手。疤在虎口邊上，紅，彎，像道沒合上的縫。
「歸山底下的那些線，「老周說，「有這隻眼的人才能看見。晚棠看不見，趙德明看不見，井裡那些人更看不見。就你，就我，看得見。「
李狗剩想開口，老周抬手攔了。
「你那根線，「老周說，「看著跟斷了一樣，其實沒斷——是叫你夠沒了。你老往外夠，夠蘇家丫頭，夠張麻子，夠鐵柱。想把手腕子拽住，線就往外送，送一截，短一截。送多了，就剩這道印，跟斷了一樣。「
老周頓了頓：「晚棠那根，叫山抽斷了。她爹的債落她頭上，歸山收帳。她看不見線，只覺腳踝涼意沒了——那涼意一沒，便是線斷了。你別跟她提線，她看不見，提了她也懵。「
李狗剩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「短了，不好？「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，李狗剩說不上——不是怕，是別的東西。
「短，不是沒。「老周站起來，拍了拍褲上的灰，「你夠的人，記著你。記著，就還有線連著。連著，歸口就認得你。下回它要的，就不止一井的人。「
他往山道走。走了兩步，停了。
「趙德明那根，鼓得發亮。「他沒回頭，「養肥了。豬餵肥了，才宰。他跑得了這回，跑不了下回。「
老周走了。山道彎處，人沒了。
李狗剩坐著，看自己的右手。疤上那根線，貼著皮，朝蘇晚棠立著。短得幾乎沒了，可還立著。
——
傷好，入秋。
趙德明在鎮上開了間公司，掛「柳川礦業「的牌子，坡子歸了他，茶坡也劃了進去。
蘇晚棠留下的幾畝茶地，叫圈進礦界，趙德明的人來量過兩回。她把地契拍在桌上，說憑契不憑勢。來人笑，說舊契不作數。她沒再爭。
李狗剩看在眼裡。他留柳溪，幫蘇晚棠種那點剩著的茶地。手生，鋤頭沉，他幹得慢，蘇晚棠也不嫌。
可留不住。
趙德明的人三天兩頭來。不是逼債，是看。看坡，看人，看李狗剩。禿子來過兩回，遠遠站著，不說話，看了就走。李狗剩知道，趙德明記著他——那回封眼封洞，他和鐵柱叔沒下井，還親眼見著，是隱患。
「你走吧。「一天夜裡，蘇晚棠說。
他沒應。
「趙德明不會放過你。「她說，「你在這兒，我反而不安生。「
他攥了攥拳。手大，骨節粗，指縫裡嵌著黑，洗不掉。
「我去鎮上找活。「他說，「離得近些，能回就看你。「
蘇晚棠沒留。她進屋，拿了兩個饅頭，用布包了，擱他手裡。
「帶個桶。「她說。
他愣了下，懂了——頭回她這麼說過。他點頭。
「晚棠。「他嗓子發緊，「我回來。「
她沒說回來不回來。門輕輕關了。
——
柳川鎮，他找著活。
先是碼頭扛包，一天兩塊。後來跟一幫建築工，在城東蓋樓，搬磚和灰，一天三塊。工頭姓錢，圓臉，笑起來見牙不見眼，發工錢的日子總推，說上面沒撥。
同班的，大半欠著兩三個月薪。有個叫二奎的，河南人，媳婦在家等錢生娃，天天問錢啥時發。錢工頭說快了，下周。下周過了，還是快了。
李狗剩聽不得這個。他在礦上見過趙德明那套——先拖，後吞。
入冬，樓封了頂，錢工頭說工程完了，帳等甲方結。一拖倆月。二奎媳婦來信，說娃落地了，沒錢抓藥。二奎紅著眼，在工棚捶牆。
「狗剩哥，「二奎看他，「你礦上待過，見過事。這錢，能要回來不？「
李狗剩想起劉鐵柱。鐵柱叔在礦上，也是被人欠著，最後連人帶線叫歸口吃了。他不想再看著人叫人吞。
「能。「他說，「明兒咱一塊去。「
去錢工頭辦公室。二奎，加兩個欠薪多的，他領著。錢工頭不在，說在另一處。找到另一處，門鎖著。隔窗見人影，是錢工頭，正跟人打牌。
李狗剩拍門。
錢工頭開窗，見是工人，臉垮：「不是說了等甲方？「
「甲方結沒結，我們不知道。「李狗剩說，「二奎媳婦坐月子沒錢，你牌照打。錢呢？「
錢工頭啐了口：「要錢？找甲方要去。「
「你欠我們的，找你要。「
錢工頭縮回窗里，沒聲了。
下午，來了幾個人。
不是工人。黑衣，短髮，手裡提著東西。李狗剩隔遠看，是鐵管，裹了布。錢工頭跟在後頭，指了指他們幾個。
「就是這幾個。「錢工頭說，「領頭的是那個高的。「
李狗剩把二奎他們往身後一擋。
「欠錢的是他。「他說，「你們打人，錢更給不了。「
領頭的笑了笑，沒答。鐵管抬起來。
李狗剩沒退。他右手的疤一緊——那根短線，貼著皮，朝柳溪的方向，立著。短得沒了影，可還立著。
他想起蘇晚棠給的饅頭。想起劉鐵柱推他那一下。想起廢巷道里那張嘴。
鐵管帶著風下來。
李狗剩沒往後仰。他矮身一沉，左臂抬起來，不是去擋，是去攥——攥住管頭那截裹布。那人往下壓的力道被他借過來，往側里一帶。那人身子一歪，腳踩空，撞在牆上，鐵管脫了手。
李狗剩單手把鐵管抄起來。管沉，裹布滑手，他換手攥緊，反手往地上一頓。
「哐「一聲，水泥地濺起灰。
另兩個打手還舉著管，愣了。
「過來。「李狗剩把管頭指了指他們，「今兒誰先躺，自己選。「
他聲不大，可那股勁不對。礦上塌方他爬出來過，廢巷道里那張嘴他見過。眼前這幾個，拿錢辦事的，他不怕。
二奎在背後動了。他本縮著，這會兒直了腰，撿起腳邊一塊斷磚攥在手裡。另兩個欠薪多的工友也動了，一個抄起木方，一個拎著空水泥袋，湊到李狗剩兩邊。
不是一個人了。
領頭的爬起來，臉青，還想上。李狗剩往前一步，鐵管橫在他胸前，沒碰著，那人停了。
「錢。「李狗剩說，「現在給。「
錢工頭在門後，臉白得像糊了層灰。他縮著，看李狗剩一眼，又看那幾個工人一眼。
「叫會計。「他對旁邊的人說，聲發飄。
會計被人從裡屋叫出來，開了保險柜。一沓沓票子數出來，按工簿發。二奎手抖，接了錢數兩遍，掖進里懷，眼圈紅了。
「狗剩哥……「他嗓子啞。
李狗剩沒應。他等所有人都領了，才去領自己的那份。錢工頭把錢遞過來，手抖，他接了，掖進懷裡，沒數。
打手早溜了。領頭的走時回頭瞪他一眼，沒敢放話。
錢工頭陪笑：「李師傅，都是誤會，下回——「
「沒有下回。「李狗剩說，「再拖，我不來要，我帶你去個地方。「
他沒說去哪。錢工頭沒敢問。
出了門，天陰，要下雪。李狗剩把手插進懷裡，那疊票子還在。二奎跟在後頭，腳步輕快了，說回信給媳婦。
他望了眼鎮外的山。山影灰著，和柳溪那頭一個樣。
右手那道疤上，線短得貼了皮。它沒斷，還朝著山那頭——朝著她，立著。
這回，人他護住了。
錢工頭關了門，撥了個號。電話那頭，是柳川礦業的人。
「那個姓李的，「他說，「今兒在鎮上帶人鬧得凶。您那邊，要不要招呼一聲？「
出了錢工頭那道門，雪沫子落下來。李狗剩沒回工棚，往鎮外走。鎮外是歸山。
他活著從井底爬出來，這回又從鐵管底下護住了人。可錢工頭那通電話，他聽見了——柳川礦業。趙德明的招牌。
趙德明。一井的人，劉鐵柱，張麻子，王家娃，遠坡那幾個，全叫封在井裡，叫那張嘴一根根吃了。趙德明在外面，拍拍合同，當塌方。
風裡他摸了摸右手的疤。線還在，比上回更短。
他得去問老周。歸山底下，到底是個啥。
半山那截老道，他來過。雪蓋了石階，踩上去吱呀響。老周不在常坐的那塊石上。他往裡走了幾步，聽見咳聲，老周蹲在背風的岩窩裡，左手縮在袖管里，只四根指頭露在外，正捲菸。
「來了。「老周沒抬頭。
老周把煙點上，吸了一口，沒嗆。
「你上回問過。「他說，「歸山，歸口，我點過了。今兒你問的，不是那個。「
「我要報仇。「
老周看他不說話。風從岩窩口灌進來，涼。
「歸山底下，「老周吐了口煙，「不全是口。口底下，還有個底。底裡頭，裝的是走不掉的人。趙德明那根金線，大半在歸口嘴裡，他早不是當初那個趙德明了。歸口餵他，是把他養熟，養到整根進嘴，那才叫宰。你看見的塌方，不是趙德明殺的人，是歸口借他的手。「
李狗剩沒聽懂全，聽懂了半句——趙德明也是歸口嘴邊的人。
「那我殺了他，「他說，「歸口少一口食，我的仇也報了。「
老周搖頭。
「你殺不了。「他說，「他線連著歸口，你動他，歸口先認得你。你那根線，歸口記著你。你一動趙德明，下回張開嘴，吞的就不止一井的人。「
「那咋辦。等他餵肥了，自己死？「
「那也是法子。「老周聲平，「豬餵到肥透，歸口才宰，這回他躲得過。「
李狗剩急。劉鐵柱推他那一下，張麻子臨了睜著的眼，王家娃攥著票子被連錢帶線吸進去——這些他忘不了。他不是等的人。
「老周叔，「他嗓子發緊，「你透個底。斷他那根線，行不行。線斷了，人不就空了。「
老周看他一眼。那神色他讀不懂，不是怕，是另一種東西，像瞧著一個往井裡跳的人。
「線斷了，人空了。「老周重複他的話，「空了，比死難受。你要的是趙德明死，還是趙德明空。「
李狗剩沒答。
雪大了。老周起身，撣了撣膝上的雪。
「我只能說這些。「他說，「你自個兒掂量。歸山的底，我不泄。泄了，你這輩子就歸進去了。「
老周走了。岩窩口風灌著，涼。
李狗剩蹲在原地。雪落他肩頭，沒拍。
他心裡算開了一筆帳。趙德明在鎮上公司，禿子跟著，手底下有打手。他一個人去，不夠。可他不是上回那個光杆了——二奎他們，欠薪的工友，鎮上還有一幫子叫趙德明礦上吞過的人。錢工頭這一通電話，趙德明遲早要收拾他。
他不躲。
先回柳溪，見晚棠。再找二奎他們。趙德明的金線在歸口嘴裡，他斷不了，可趙德明的人，他能碰。血債，得血還。
雪落滿肩，他起身，往山下走。
（第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