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在臉上,涼。
李狗剩蜷在凍路上。後腦那道口子熱乎乎的,血順著耳根淌,到了雪地里,被寒氣一激,成了黑的冰。肋下挨的那一棍深,喘氣就像有根棍子在裡頭攪,攪一下,疼從肋下竄到嗓子眼,他咳了一聲,雪地上多了幾點暗紅。
他想翻個身。肩上的傷不容他動,肋下的疼逼他蜷回去。手在地上抓,指頭摳進雪裡,指甲縫裡全是黑,摳不動。冷從背脊往上爬,爬過肩胛,爬過後頸,他知道這冷不是雪給的——是血走掉了,身子在為自個兒省最後那點熱。
雪沫子一層層蓋上來。蓋了眉。蓋了唇。蓋了胸膛上那件破襖,還有襖底下那顆還在跳的心。
他睜著眼。天是灰的,雪是灰的,鎮口那排房子的燈,遠的,糊成一團黃。他聽見自個兒喉嚨里呼哧呼哧的氣,像破風箱。一下,慢了。又一下,更慢。
右手那道疤上,那隻眼慢慢睜著。不是他睜的,是那道疤自個兒睜的——自打廢巷道那回,這隻眼就歸它自個兒管。他借著這隻眼,看見自個兒身上那根短線,朝柳溪的方向,立著。可這會兒,線頭在抖。從歸山那頭,有啥東西,把線往回抽。
他想抬手去抓那根線,手抬到半道,沉,落回雪裡。
歸山的底,那張嘴,開了。
從雪地底下的歸山深處,有紅光漫上來。不是井口那回歸口的小嘴——那回在井底,嘴只從縫裡露一點。這回為吞他,歸山整個張開了,紅得像燒透的爐膛,照得雪地泛了一層暗紅。他看清了:那大嘴和井底那張小嘴,是同一個。歸口就一個,在歸山底。平時只從井口那點縫露出來,這回,為吞他,從山底整個張開。
老周的話在耳邊響——你一動趙德明,歸口先認得你。下回它張開嘴,吞的就不止一井的人。
這回,是沖他來的。
他動了趙德明。闖公司,當眾揭封眼封洞,叫趙德明在自家廳里下不來台。歸口認得他這根線,記著他。趙德明那根金線還鼓著,歸口這回沒動趙,動了先動趙的他。
柳川礦業樓里燈還亮。趙德明在裡頭,鑰匙在指間轉著,身上那根金線鼓著,歸口那頭含了大半。禿子站在門裡,手插兜,沒出來,看狗剩像看雪地里一根木樁。趙德明把鑰匙擱桌上,想這姓李的算是解決了,轉頭跟禿子說:「後頭別留痕。「他看不見自個兒身上的金線,也看不見雪地里歸口正替他收拾這個刺頭。他只當打手辦了事,笑了一聲,跟禿子說後頭的生意。
那笑,和歸口吞線的悶響,疊在一塊。
短線被那張嘴叼住了。線頭繃直,從右手的疤,一直扯到歸山的方向,拉成一條細線。李狗剩想起劉鐵柱那根灰白的線,飄出來,被黑暗一口吞。原來人的命,是可以被吃掉的。這回,輪到他自個兒。
他攥了攥拳。指縫裡嵌的黑,洗不掉。想掙,可身子沉,雪壓著,歸口那張嘴吸著他這根線,一點一點,往回抽。抽一截,他身上就空一截。心口那個一直立著、朝柳溪探的東西,跟著往回縮。
「鐵柱叔……「他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。風把這兩個字刮散了。
線斷了。
不是老周說的「看著跟斷了一樣其實沒斷「。這回是真斷了。短線被歸口連根從疤上抽走,像拔一根扎進肉里的刺,帶出一點熱。人一下子空了——心口那個一直立著、朝柳溪探的東西,沒了。老周說過,線斷了人空了,比死難受。他這會兒懂了:歸口先抽線,再收人。人沒死透,裡頭先空了。
空了之後,才是死。
他聽見自個兒喉嚨里那點呼哧,停了。眼皮上的雪,重。天那團黃,散了。鎮口的狗叫了一聲,遠,停了。風穿過他破襖的縫,涼颼颼的,可他不覺著涼了——血走幹了的身子,沒了知覺。最後想起的,是晚棠遞來的饅頭,還熱著;是鐵柱叔推他那一下;是二奎娃落地了,沒錢抓藥那陣紅著眼,這會兒該笑了。這些,遠了,像隔了一層水。
然後,啥都沒了。
雪蓋了臉。趙德明在樓里,活著。
——
柳溪。
蘇晚棠在院裡,手裡的草藥掉在地上。
心口那一下空,來得猛,比他走那天重十倍。不是腳踝的涼意——是更深的地方,像有根東西,從她身子裡頭,被人連根拔了出去。她看不見線,可她知道,那根朝她立著的短線,斷了。
「狗剩。「她喊出聲。
沒人應。風穿過石縫,響。遠處歸山那邊,天壓得更低,像要塌下來。窗台上那盞滅了的礦燈,陪著她,不亮。
她進屋,把那兩個還熱著的饅頭抓在手裡——是他臨走前她塞的,他沒捨得吃,擱懷裡。這會兒饅頭涼了。她攥著,跑出門,往鎮那頭跑。雪沒膝。雪灌進鞋,腳麻了。她跑不動,摔在茶坡邊——那幾畝茶地,叫趙德明圈進了礦界。手裡的饅頭滾進雪,她摸回來,揣回懷裡。爬起來,再跑。跑出村口,喘得肺疼,還是跑。鎮遠,雪夜,她跑不到。
她跪在雪裡,手攥著那兩個饅頭,抓著空。她把饅頭擱在雪上,像擱著他。他說過「等我「。雪蓋了饅頭,也蓋了他。
風裡,極輕極輕的,有個聲。不是風。像有人貼著她耳朵說——
「不可……獨……「
她沒聽清。以為是風,又不是風。她把手按在心口,那空還在,可這聲像往空里填了點啥。她跪在雪裡,眼淚砸在雪上,沒了影。
——
李狗剩的意識,往下墜。
不是摔,是落。沒有底。四周黑,絕對的黑,連他自個兒的手都看不見。冷,可又不是凍路的冷——是沒著沒落的冷,像人叫從哪兒摘了出去,擱在一片啥都沒有的地方。
他怕。這怕,和礦上塌方那回不一樣。塌方好歹有壁,有矸石,有鐵柱叔推他那一下。這回,啥都沒有。黑,壓著他,越怕,黑越緊。他想喊,喊不出聲。伸手摸,摸不到自個兒。
上方,浮著四團光。
青的,金的,赤的,玄的。四樣顏色,懸在黑暗上頭。它們不像歸口那張嘴——嘴是要吞他的。這四團光不動,就懸著,像四隻眼,在瞧他。可這回,它們不是光團那麼簡單。他借著右手那道疤上的眼,看進去——每團光裡頭,裹著不一樣的東西。
青光裡頭,是「懂「。金光裡頭,是「根「。赤光裡頭,是「身「。玄光裡頭,是「路「。
他不懂這幾個字從哪來。可光一團團亮起來的時候,他腦子裡就冒出這幾個字,像有人把意思直接塞進他裡頭。四團光,四樣,擺在他跟前——這是讓他選的。選一樣,還是分幾分給幾樣,他不知道規矩。可他覺出來了:這四團光,是個「選擇「。是這黑地方給他的,唯一的一件事。
他往前挪了挪,想看清。黑暗就壓下來一截,逼他退。他停了。
光團亮得更清楚了。像是有意讓他看。青光亮一下,淡下去;金光亮一下,淡下去;赤光、玄光,依次亮。一圈一圈,輪流著,像在說:看,這是給你的。選。
他手抬起來,想去碰離得最近那團青光。手指頭快夠著了,黑暗猛地一緊,像不讓他碰。他想起歸口吞線那一下——也是這麼不容他。手縮了回來。
這一縮,他裡頭那個更深的東西,醒了。
不是李狗剩。李狗剩躺在凍路上了,雪蓋著,後腦那道口子結了冰。這會兒在黑里飄著的,是另一個。它一直都在,只是被李狗剩這十八年的活法壓在底下。這會兒身子死了,壓著它的那層沒了,它浮上來,睜了眼。
它知道自己叫啥。
「沈夜。「
這名字,不是誰告訴它的。是它自個兒想起來的,像從水底撈起一塊沉了的牌子,牌子上有字,字是它自個兒刻的,可它忘了多久,這會兒才摸到。沈夜。它不是李狗剩。李狗剩是它借的殼,是它落進這世的一道門。
它往前看,看見那四團光,也看見這黑。它忽然覺得,這黑,這光,不全是陌生。像是早先,在李狗剩之前,它還落過一回,落進過一片差不多的黑。可那回的事,它記不全了,只留個影——也是往下墜,也是四團光在頭頂,也是怕。它想抓住那點影,影散了,抓不住。它只拾起一個認:它來過這兒。在叫李狗剩之前,它就在了。
「我是沈夜。「它又說了一遍。這回,不是問自個兒,是認了。
可認了又怎樣。四團光還亮著,還輪流著催它選。它盯著青光里那個「懂「,想起李狗剩這輩子——不識字,靠直覺在礦洞裡活,靠那道疤上的眼看見別人看不見的線。它覺得,青光里那點「懂「,它想要。可它不知道怎麼要,不敢碰,怕一碰,又像歸口吞線那樣,把自個兒抽空。
它往後退。黑往它身上合。
它想起鐵柱叔推他那一下。想起廢巷道里那張嘴。想起晚棠遞來的饅頭,還熱著。想起二奎他們,被它領著闖公司,挨了打,散了。它這輩子,線短,是因為老往外夠人——夠蘇晚棠,夠張麻子,夠鐵柱叔,夠二奎他們。老周說過,夠一個,短一截,夠多了,就剩一道印。它夠了許多人。線短成那樣,還朝柳溪立著,是因為晚棠那根被山抽斷了,它一直夠著她。
歸口吞了它的線,是把它從這世間摘了出去。線在,人還在世間;線沒了,人就叫從這世上抹了,落進這片黑里。
這黑地方,是啥。四團光,是啥。它不懂。只覺得,這是規矩的具象——世上的帳,歸山的口,到頭來都歸到這兒。它現在知道了自個兒叫沈夜,可還是不知道這規矩是誰定的,問不著,也沒人告訴它。
遠處,黑暗底下,飄來一句。模糊,聽不清全。
「不可……獨……「
它一怔。這聲,耳熟。礦洞裡聽過,柳溪夜靜時聽過,老周嘴裡聽過。原來不是風。是啥東西,在黑底下發出來,專門說給它聽。這回離得近,它聽清了前兩個字,後頭還是糊的。不可獨——老周在礦洞、在柳溪夜靜,都囑過它。這低語,從黑底下來,像專門沖它一個。
它怕,可這怕裡頭,有根別的——它還得回去。晚棠還在柳溪,線斷了她不知道它死。鐵柱叔的帳,還沒算。趙德明那根金線,還在鼓,歸口養著,沒宰。它這輩子,值幾分?它做過的,救過井下的人,護過二奎的薪,找過趙德明的帳,夠了許多人——這些,夠不夠換回去一趟?
黑不答。四團光也不答。它們還亮著,輪流著,像在等它做啥,又像壓根不在乎它做不做。
它這輩子,沒分配過啥,只是個被碾的少年。可它夠了許多人——廢巷道里救過張麻子老孫他們,礦上帶頭反壓過趙德明,鎮上護過二奎的薪,臨了還去找趙德明的帳。這「夠人「,算不算分?四團光不答。它們就懸著,亮著,像笑它不懂。
它縮在黑暗裡,抱著自個兒。這黑地方是啥規矩,它不懂,也沒人告訴它。它只知道,線叫歸口吞了,人叫摘了出去,落進這兒。這算啥道理,它不服,可沒處講。
它認了自個兒叫沈夜,可這認,沒能換來它敢碰那四團光。怕。也不敢。
黑暗慢慢把它往更底下彈。它沒碰那四團光,沒選。四團光亮了一圈,暗下去,像替它記著:這一回,它沒選。
黑,合上了。
(第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