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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債

2026-09-18 10:27:27 作者: 拾渡山海

  沈夜睜開眼。

  不是凍路。不是雪。是天花板,白的天花板,有一道縫,牆皮掉了,露出裡頭的灰。身下是床,硬,褥子潮,一股霉味混著藥味。他抬手——指頭長,皮白,手腕上沒那道疤。這身子不是李狗剩的,是旁人的。

  他愣了一瞬,記起來了。

  黑。絕對的黑。四團光,青金赤玄,懸在頭頂,輪流亮著,催他選。他怕,沒碰,被那黑往更底下彈。彈出來,落進這具身子。

  他死了。李狗剩死在凍路上,雪蓋著。他不是李狗剩了。他是沈夜,落進了另一道門。

  他撐起來,腦子一陣暈。原主周彥明的記憶,他翻得到——怯,被人欺負慣了,爹一病倒接手公司越弄越糟。可這身子的主意,他沈夜拿。

  周彥明。二十二。海州人。周家獨子。爹周德盛,開海盛貿易,做建材五金。沈夜借著這身子活,原主那點怯,壓下去了。現在這身子背的,是一屁股債。

  沈夜揉了揉太陽穴。這身體的腦子比周彥明的清,不是周彥明變了,是沈夜自個兒帶來的。黑里那四團光,他雖沒碰,落進這身子時,青光里裹的那點「懂「,跟著他來了。他現在想事,比周彥明能想的更深、更快;玄光里裹的那點「路「,也似乎落了些進來,看帳、看人,比原先透。

  他清楚記著那四團光:青是懂,金是根,赤是身,玄是路。上回在黑里他怕,手縮了,沒選。可這回活過來,他明白了——那光是讓他挑本事的,他沒挑,這世卻還是分到了一份。規矩沒人對他說過,可他摸著了:這具身子的腦子,是他沈夜的腦子。

  他下了床。屋裡亂,桌上堆著帳本、單據,還有個沒洗的杯。窗外是海州的老街,窄,晾著衣裳,遠處有廠區的煙囪。這世離柳川那會兒,隔了一道門——中間那片黑不長,夠他把上一世的事想個遍。

  門被敲響。不是敲,是砸。

  「周彥明!開門!錢老闆的人來了!「

  

  是房東老吳的聲音,隔著門板,發顫。沈夜沒應,先去翻桌上的東西。帳本翻開,密密麻麻的紅字——欠款,供應商的貨款,拖了三個月;還有一張條,寫著「海盛貿易借鑫隆三十五萬,月利四分,限期八月十五前還「。他翻日曆,八月初九。還有六天。

  他記起周彥明的怕。這錢是周德盛病倒前,為撐公司,從放印子的鑫隆借的。周彥明接手,窟窿越補越大。鑫隆的人,不是善茬——這世給他的第一道坎,比上輩子的礦還狠,是債壓著命。

  砸門聲更急。「再不開,我們直接進來了啊!「

  沈夜把帳本合上。他不怕。李狗剩怕過歸口的嘴,怕過趙德明的金線,可那是要命的東西。眼前這門,是人,是債,是這世的一關。他聽得出門外不是一個人——腳步雜,三四個人。他得先弄清來的是誰,要啥。

  他開了門。

  門口站著三個。領頭一個矮壯,光頭,胳肢窩夾著根棍,臉上是那種「我天天幹這個「的皮笑。後頭兩個年輕些,一個叼煙,一個抱臂,都斜著眼看他。

  「周少爺。「光頭笑,笑里沒好意,「你爹欠鑫隆的錢,八月十五到期。今兒八月初九,還有六天。我們老闆說,今兒先收個利息,兩萬。拿不出,這店我們替你看著。「

  沈夜沒退。他借著那點剛擦亮的腦子,把三人掃了一眼——光頭是打手,後頭兩個是跟班的,真管事的不在。他們來,是嚇,不是真搬。鑫隆要的是錢,不是立馬把店砸了——砸了更收不回。

  他忽然看見,光頭身上,有根暗紅的線,連著後頭,往街那頭去。線頭抖,像有啥在另一頭牽。他眨了下眼,線沒了。他以為是累花了眼。可那一下,他記起李狗剩疤上的眼——這回沒疤,可他好像也能瞥見一點。上輩子在礦上能看見的線,這身子竟還留著一點影。

  「利息兩萬。「沈夜說,聲音穩,「我拿不出。但我能還上本金。給我半個月。「

  光頭樂了。「半個月?周少爺,你上個月也是這話。我們老闆的耐心,就到十五。「

  「那十五之前,我給你個說法。「沈夜盯著他,「你回去跟你老闆說,海盛的貨還在庫里,值錢。逼急了,貨賤賣,你們連本都懸。讓他等十五,十五我給他本,外加該給的利。「

  光頭眯眼。沈夜這話,不像周彥明能說出來的。周彥明見他們,腿都軟。眼前這人,站得直,眼裡有數。

  「行啊。「光頭把棍換了個手,「十五。十五見不著錢,我們連本帶利,連人一起收。「


  他們走了。沈夜關上門,背靠門板,呼了口氣。

  他這才覺出,這身子底子薄。周彥明平時就虛,又被追債嚇得吃不下飯。他摸了摸肋下——沒傷,可人空。跟李狗剩死前那種空不一樣。這是餓出來的,慌出來的。

  他坐回桌前,把帳本攤開。

  周德盛的病,是累出來的。海盛做建材,靠的是老關係——給幾個工地供水泥五金。周德盛一倒,關係散了,貨款收不回,供應商又逼。周彥明接手,不懂談,被人吃價,越做越虧。這是死局,可沈夜看了兩頁,看出縫。

  庫里壓著一批貨,是上半年進的鍍鋅管,當時價高,現在跌了,周彥明不敢賣,怕虧。可壓著也是虧——倉庫租金、貸款利息,天天吃錢。沈夜算了一筆:把這批貨低價出給城南那個一直想接手的小老闆,回籠個十幾萬,夠還鑫隆大半,剩下的,拿剩下的貨慢慢填。

  這不是周彥明敢做的。周彥明怕虧,怕得罪人,怕爹醒了罵他敗家。沈夜不怕。他上輩子在礦上,塌方里算過哪一截老岩能敲、哪一段填石會塌。帳本上的死局,跟礦洞裡的死路,是一個理——找那條能走的縫。

  他合上帳本,出門往倉庫去。

  倉庫在城西,舊廠房改的,潮,頂上漏過雨,牆角長了霉。貨堆在裡頭,鍍鋅管裹著油紙,捆得齊。沈夜一根根摸過去——貨沒壞,就是壓得久。他蹲下,解開一捆的油紙,管身沒鏽,鋅層還在,敲了敲,聲實。他估了估數,這批管,上半年進價貴,現在市價落了三成,可城南那個姓孫的小老闆一直想進貨,手裡有現錢,缺渠道。周彥明不敢低頭,沈夜敢。

  他想起那四團光。玄光裡頭裹的是「路「。這世給他的,是不是也有一點「路「——治世經略,看事的法子。他不清楚分了多少,只覺著眼前這堆貨,不像周彥明眼裡那樣是燙手山芋,倒像一條能走的縫。

  出了倉庫,他直接去城南,找姓孫的。

  孫老闆的鋪子小,臨街,裡頭堆著管件。沈夜進去,自報海盛,說庫里有批鍍鋅管,要出。孫老闆打量他——周彥明的名頭在海州不響,可沈夜站得住,說的話句句在行:規格、數量、現價、能給的價。孫老闆來了興趣,又怕他坐地起價。

  「周家小子,「孫老闆眯眼,「你爹那批貨,我早聽說壓著。你今兒肯出了?「

  「肯出。「沈夜說,「價你給,別太黑,我急著回籠錢還債。成了,往後海盛的貨,優先給你。「

  孫老闆笑了。「你倒實誠。行,明兒我去看貨,價按市價落兩成,現結。「




  回去的路上,天暗了。海州的天,比柳川的灰,潮。他想起柳溪。晚棠。線斷了,她不知道他死。這世,她在哪?他不知道。可那根朝柳溪立著的短線,斷在歸山底,這身子沒有疤,沒有眼,看不見了。他摸了摸手腕,空。

  第二天,他去看了周德盛。

  醫院在城東,舊樓,走廊一股來蘇水味。周德盛躺床上,瘦得脫形,插著管,認不得人了。沈夜站著,看了會兒。這爹,不是他的爹。可這身子是他兒子。他該做的,他做。

  出來的時候,在走廊撞見個女醫生。白大褂,短髮,低頭看病歷,沒注意他。他走過,她抬頭,倆人目光碰了一下。

  她頓了頓。「你……臉熟。「

  沈夜也頓了。不是臉熟。他認得她。柳溪的蘇晚棠——上輩子在柳溪院子裡,腳踝那涼意沒了、線叫山抽斷的那個丫頭;礦難後他下山,還去見了一面,她遞他兩個饅頭,說「等我「,他死在凍路那晚,她跪在雪裡,把饅頭擱在雪上。這世她是個醫生,短髮,白大褂,可那張臉,他記得分明。心口那塊空了一輩子的地方,被輕輕碰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周彥明。「他說,「海盛的,我爹在這兒。「

  「蘇晚棠。「她合上病歷,「內科。你爹的案子我接過。「她看了他一眼,那眼裡有種說不清的——不是好奇,是別的東西,像在確認啥。「你從前不來。「她說,「你爹病了這半年,都是你叔伯來。今兒你自己到了。「

  「今兒有空。「沈夜說。他沒多說。可那一下,他覺出她不妥——不是對他這個人,是對他這身子裡的啥。她也在找,找一個說不清的東西,跟上一世礦洞裡、柳溪夜靜時那聲「不可獨「一個來路。

  「你氣色不好。「蘇晚棠說,「手涼,印堂發青。不是病,是虧。你壓力太大了。「

  沈夜低頭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涼。這身子虛。可她說的「虧「,不只是身子。像是她瞥見了點啥,又抓不住。


  「多謝。「他說。

  她點點頭,沒再問。可她轉身要走時,又停了一下,像是想把啥話撂下,又咽回去了。

  沈夜點頭,走了。出了醫院,海風撲臉。他把手插兜,摸著空蕩蕩的手腕。

  四團光在黑里亮過。這世,她又出現了。

  他往回走。街上的燈次第亮了。海州的天,黑得慢。他想起那四團光,輪流亮,催他選。他上次沒選。這回,他得選——不是在那黑里選,是在這世里,把每一步走對。

  債,六天。他得在十五之前,把那批貨出掉,把錢湊齊,再把剩下的窟窿填上。

  他加快步子。這身子虛,跑不動,可他走得快。沈夜落進這世,第一件事,是還債。這債,跟歸山一個理——欠著,就有人來收,收不到就連人一起吞。上輩子是歸口張嘴,把他那根線叼走、把人從世間摘出去;這輩子是鑫隆的人逼到門上,限十五連本帶利連人一起收。歸口也好,鑫隆也好,都是那本帳的收法,換了個世,換個臉。他還完債,再算那四團光讓他選的啥——那光在黑里亮過,催他挑本事,他沒挑,可這身子還是分到了一份。這回他得把這份「任務「接住:把分到的「懂「和「路「使對,把這一關走過去,別再像上輩子,線被抽了、人叫摘出世間,又落回那片黑里。

  風裡,極輕極輕的,有個聲。不是風。像有人貼著他耳朵說——

  「不可……獨……「

  他站住了。這聲,耳熟。礦洞裡聽過,柳溪夜靜時聽過,歸山黑底下發過。這回在海州的街上,又響了。他回頭,街上沒人。聲沒了。

  他攥了攥兜里的手。獨不行。上輩子他夠了許多人,線短成那樣還立著。這世,他得有人。周彥明沒有,他得自己攏。

  他繼續走。身後海州的燈,一盞盞亮著,把他的影子拉得長。

  (第二十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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