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主鏡的位置
第7小隊的訓練恢復以後,顧淵開始慢慢適應自己新的身體。
每天早起後,他先到訓練場跑三到五公里。沈渡照舊站在場邊,手裡掐著秒表,偶爾罵兩句「太軟」。顧淵發現,自己的爆發力和速度並沒有覺醒能力而大幅提升,只有對空間的感知和視覺捕捉強了很多。他能在跑步時看見前方地面的每一處微凸,能在格鬥練習中提前半秒判斷沈渡的出拳方向。可身體還是那樣,不夠硬,不夠快。沈渡說:「你的眼睛是新的,身體是舊的。得把身體練到能跟上眼睛。不然你在戰場上就是個會看的靶子。」
顧淵把這當成一個目標。他每天加練,從空擊到沙袋,再到沈渡放慢動作的實戰拆招。祁洛給他做了一套訓練數據表,把他每次反應的提前量和命中率都記下來。溫晚棠每周做兩次精神體掃描,防止他在過度使用能力時出現反噬。姜念則在每次任務後,把所有人的報告和活頁冊里的空間圖重新批註。她看顧淵的眼神,像在看一塊正在被慢慢雕出來的石頭。
一次訓練結束,顧淵到戰術準備室交日誌,看見姜念正坐在桌前,借著黃昏的光寫字。他沒出聲,走過去把日誌放下。姜念頭也不抬地說:「坐。」
顧淵坐下。她寫了幾分鐘,合上活頁冊,抬頭看他。她說:「我看了你在鏡中階梯里的全部行動記錄。主鏡、樹心、觀測者、林擇留給你的黑鏡記憶、那些高維殘片。有些話,我要先跟你說清楚。」
顧淵看著她。
「你在報告裡沒有寫全。」姜念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在陳述一份早就過目的文件,「你的往生之眼看到的那些,只是你當時能理解的一小部分。高維碎片裡的東西太多,你能帶出來的,太少。林擇把所有記憶都壓進了主鏡,主鏡碎了以後,那些記憶大部分沉入地下。你有沒有想過,為什麼林擇非要在這棟樓里放主鏡?他選這裡,不是因為這裡高,也不是因為這裡人流大。而是因為這座大廈正好修在一條維度裂縫上。那面鏡子和裂縫是連著的。它一碎,整棟樓的玻璃就變成了網。那些倒影、倒掛的階梯,全是裂縫裡溢出來的高維殘像。它們會慢慢平息,但不會消失。這棟樓會變成第一個節點。你來過這裡,你的眼睛就是第一把鑰匙。後面還會有第二把、第三把。林擇留下的每把鑰匙,都得有人來用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顧淵說。
姜念從抽屜里拿出活頁冊,翻到其中一頁,示意他看。顧淵看到上面畫著一個極潦草的草圖:一條從上往下的豎線,兩旁伸出幾根枝丫,每根枝丫上寫著不同的地點。第一根上面寫著「鏡中階梯」,第二根寫著「舊檔案樓」,第三根寫著「體育館」。第四根之後是空白,只有幾個問號。姜念說:「這些都是林擇留下過痕跡的地方。我們接下來要一個個摸清。深空迴廊是最後一根,但路上的這些,都不能放過。」
「舊檔案樓和體育館,你也要去?」顧淵問。
「已經去過了。」姜念合上活頁冊,「舊檔案樓的鏡子,我不能碰。體育館下面的圓環,我沒有找到入口。這需要你。但你還沒恢復好,不能急著去。我要你在基地里把身體練到能吃下三場C級任務再說。現在你的能力不穩定,我怕你進去就出不來。」
顧淵沉默了一下,說:「那你信我嗎?」
姜念看著他。她的眼睛很黑,很沉,像沒有光的海。她說:「不信你的人,不會讓你做第7小隊的眼睛。」她把活頁冊放進抽屜,又說:「秦錚已經看過你的初步報告。他給你批了一段原話,你想聽嗎?」顧淵說:「想。」
姜念拿起桌上一張便簽,念道:「此子系自願歸隊。檔案暫留。他的眼睛是門的鑰匙,但門不能只讓一個人走。看緊他,也看好隊裡的人。往後要走的路,遠不止一座大廈。秦錚。」
便簽被折好放進文件夾。顧淵沒說話。他感到右手的金線在輕輕跳動,像在回應某些看不見的言語。他攥了攥拳,把那股細微的跳動按下去。
「走。」姜念說,「去吃飯。明天開始,你有新的訓練表。」
入隊後的第一個休息日,祁洛把顧淵約到了基地外面。
這有點反常。祁洛平時最不愛出基地。他說外面信號雜,飯不好吃,人也煩。可那天下午,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,站在基地西門外的小雜貨店門口,抱著一瓶彈珠汽水,朝顧淵招手。顧淵走過去,祁洛把另一瓶塞進他手裡,說:「走,帶你去個地方。」
他們順著基地西門外的窄路往南走。路兩旁是低矮的灰牆和一小片一小片的舊居民樓。秋天傍晚的風很乾,帶著塵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氣味。祁洛走得很慢,像在認路。他拐進一條更小的巷子,穿過兩棟舊樓之間的夾道,最後停在一扇極窄的黑鐵門前。鐵門上掛著一把舊鎖,鎖孔已經生鏽。祁洛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別針,捅了幾下,鎖開了。顧淵看著,沒說話。祁洛推開門,門後是一個極小的院子,地上堆著舊木板和碎磚。院子盡頭有一棟兩層小樓,灰牆黑窗,窗框上爬著半枯的藤。
「這裡以前是技術部最早的備用機房。」祁洛說,「後來荒廢了。我十四歲那陣常來。翻牆進來,拆幾台舊伺服器,裝點小東西再走。這裡沒人管,監控也早壞了。算是我半個窩。」
顧淵跟著他進屋。小樓裡面很黑,只有幾盞靠牆的舊檯燈被祁洛摸開。房間不大,靠牆排著幾台落滿灰的舊伺服器,地板上散落著各種線纜和拆了一半的主板。最裡面有一張舊辦公桌,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一台合著的筆記本電腦和幾個密封盒。祁洛走過去,從桌下拖出一個鐵箱。他用腳踢開箱蓋,從裡面摸出一個牛皮紙包,放在桌上。
「顧淵,有件事,我要請你幫個忙。」祁洛難得這么正經。他拆開牛皮紙包,裡面是一塊約莫半隻手掌大的黑色晶片。晶片表面有細如髮絲的金色紋路,像從內部長出來的。顧淵一眼就認出來,這和鏡中階梯里那些浮在空中的鏡片是同一類東西。祁洛說:「這是兩年前我在舊檔案樓附近的下水道里撿到的。一直不敢拿到明面上。我用儀器掃過,它內部存儲了大量我無法解析的數據。但我每次碰到它,機械義肢就會自己動。就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叫我的名字。」
顧淵走近,用右手指尖的金線輕輕靠近那塊晶片。晶片像被點了火,金色紋路忽然亮了一下,映得整張桌子都泛著暗金色。祁洛退後半步。顧淵閉上眼睛。他的腦海里閃過了幾幀畫面:一條極長的走廊,盡頭有一盞極亮極亮的燈;一個穿深灰色衣服的人影站在燈下;人影回頭,嘴巴一張一合,說的正是祁洛的名字。顧淵猛地睜開眼。他看見祁洛正看著他,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害怕。
「它裡面有一段意識殘留。」顧淵說。他伸手把晶片拿起來,放在掌心。晶片的熱度很快褪去,變得冰涼。他說:「是林擇留給你的。不是話,是一種導航程序。它和這棟舊樓里某台伺服器是配對的。只要把它們接在一起,你就會知道你父母最後那晚看到了什麼。」
祁洛沒說話。他慢慢走到那台舊筆記本電腦前,插上電源。電腦屏幕亮起,像從多年的沉睡中醒了過來。他看向顧淵。顧淵把晶片遞過去。祁洛接住,把它放進一個外接讀取器里。電腦屏幕閃了閃,開始自動運行一個極老的程序。屏幕上只有一行字:「幽魂,你終於回來了。帶上你父母留給你的那台機器,去舊檔案樓。門在等你。」祁洛看著屏幕,呼吸忽然亂了一拍。他父母留給他的,只有一隻手提箱。他從來不知道裡面還藏著一台機器。那個手提箱一直鎖在他宿舍的床底,從來沒打開過。
顧淵拍拍他的肩。祁洛沒說話,只是把電腦合上。他轉頭看顧淵,眼睛紅了一圈,卻笑了。他說:「我現在知道,林擇當初不是只給你留了東西。他給我也留了。只是我那時候太小,沒看懂。現在你來了。我們一起去把它挖出來。」
顧淵點頭。他看見祁洛的機械義肢在昏暗中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,輕輕喊了一聲「幽魂」。
回基地的路上,顧淵一直在想一件事。他不確定自己猜得對不對,但右手的金線已經給出了答案。
「主鏡沒有消失。」他忽然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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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洛正在啃從小店買的餅乾,聞言差點嗆到:「你說什麼?主鏡不是碎了嗎?」
「碎了。」顧淵說,「但碎的不是核心。主鏡的核心在我們進去之後,就沉入了地下。那一整面黑鏡只是它的殼。殼碎的時候,核心帶著最重要的東西往下降。現在它的位置,在舊檔案樓和體育館之間。那片區域的下面,是整座城市最早的維度裂縫之一。它沉到裂縫裡去了。那棵倒長的樹,樹冠就垂在那裡。主鏡是樹冠上的第一顆心臟。」
祁洛停下腳步。路邊有一盞舊路燈正亮起來,昏黃的光打在他們身上,把兩道影子拉得又細又長。他問:「你用手指那根金線感覺到的?」
「是。」顧淵把右手抬起來。金線在黑暗中若隱若現,像一根被攥在掌心的光。他說:「只要我往那個方向走,金線就發燙。越靠近越亮。它不是在指路,是在歸位。林擇說那棵樹倒著長,根在上。我的手指,是根上最尖的一截。它在慢慢往下引。總有一天,我會自己走到樹心裡去。到時候,門才會真正打開。」
祁洛聽得發怔。他說:「那不是很好嗎?你成了樹心,我們就能沿著你走進去。」顧淵搖頭:「不能。如果金線長到樹心,我就不再是我了。林擇不讓我一個人下去,就是怕這個。我是鑰匙,不是門。門需要五個人。五個人站成一圈,金線才會從鑰匙變成通道。否則我只是把鑰匙插進去,門開了,人沒了。」
祁洛不說話了。他望著遠處,半晌才低聲道:「所以林擇才說,五個人,一個都不能少。」顧淵應了一聲。兩個人慢慢走著。天已經全黑了。遠處的城市燈火像撒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金。顧淵又想起鏡中階梯里的那個穿黑風衣的觀測者,想起他說「我們會在七層再見」。他忽然覺得,那條叫「沉降」的路,其實早就已經在他們腳下了。他們現在走的每一步,都是在下坡。
「走吧。」顧淵說,「回去。明天還要訓練。姜念說,下周恢復外勤。舊體育館那條線,得先去探一探。」祁洛點頭,把餅乾紙攥成一團丟進路邊的垃圾桶。兩人並排朝基地西門走去。身後,舊檔案樓的方向,有一片極淡極淡的金色光從地底滲出來,像有人在地心點亮了一支蠟燭,等著誰去把它吹熄,或把它舉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