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松野是市裡的老法醫，白頭髮，說話慢，手套戴得嚴。
他在魚嘴派出所小會議室攤開報告，紙邊有消毒水味，霍建生、鍾振國、加賀圍桌，窗外是村南一線天巷，晾衣竹竿橫在對面，滴水的位置今天沒有腸粉檔，只有早點收攤後留下的油漬。
孫松野不繞彎，說：「五處，窄刃，胸肩都有。」
鍾振國問致命在哪。
孫松野用鉛筆尖點圖：「左胸下方，肋間進刀，直達心臟，剔骨刀類，刃短，用力准，其他四處非即刻致命——有人先按住他，再下最後一刀。」
霍建生問有沒有打鬥，孫松野說就他看沒有，地面拖痕淺，椅子沒翻，紙散得齊，死者衣著整，皮帶扣偏——你們昨夜也看到了。
加賀記筆記，問死亡時間，孫松野說昨天下午三點到晚上十點之間，偏後，胃裡有沒有消化食物，晚飯前或剛過晚飯。
霍建生想起馬隊說馬占奎前日還在說門牌塗改，昨夜有人聽見樓里有響，時間點對得上，對得上也還寬。
鍾振國翻下一頁問兇器，孫松野說未找到，刃寬推斷三厘米內，單刃，現場沒刀，沒手套碎片，沒明顯指紋，霍建生說乾淨。
孫松野看他：「乾淨得不自然，我做法醫二十三年，城中村命案見過不少，亂、髒、有人碰過現場，這一間，被人擦過一遍，或者本來就沒幾個人進。」
會議室靜了一瞬，加賀問通風口網，孫松野說鑑定科拍了照，撬痕新，螺絲還在，網沒了，孩子爬那種洞常見，但配合現場乾淨就不常見。
霍建生沒接話，把報告裡五處刀口圖又看一遍，五處，不多不少，他用指甲在複印件邊角按一下，紙起毛，加賀看見了，把自己那份也折好，摺痕對齊刀口編號。
鍾振國合上報告，對外口徑定協管馬占奎他殺偵查中，老霍帶加賀把昨夜問過的再核一遍，重點兩個小孩，加賀應是，霍建生站起來問馬占奎老婆。
鍾振國說認屍安排在下午，她穿橙色那條裙，所里有人議論，少聽多記，霍建生「嗯」一聲，把報告複印件折好塞文件夾，文件夾是所里配的，硬殼，角磨白。
出會議室，加賀跟半步，問五處刀口昨夜有沒有猜到，霍建生說猜不到幾處，只猜有人想讓他死得安靜，加賀記下一行，字仍工整，筆帽咬著，咬出淺印。
所門外有人賣豆漿，兩塊五一杯，紙杯燙手，霍建生沒買，直接往停工樓方向走，加賀跟在側後，本子夾在腋下，路上村民讓開半步，仍有人扯問補償表，霍建生答今天不談表，談命案，老頭吐口水問談命案表就停嗎，霍建生沒接，腳步不停。
停工樓外繩還在，竹竿晃，紙板字歪：閒人莫入，馬隊不在，聽說去城裡有活，所里留話回來再問，霍建生站在樓下抬頭數窗洞，六層，三層那間半開，空通風口在日光里黑著，加賀問五處會不會練過，霍建生說可能，練沒練看下一刀誰落。
孫松野報告最後一行建議復勘現場，重點地面與通風管內壁，霍建生把這一行念給加賀聽，加賀寫進筆記本，問今天進不進裡間，霍建生說進，戴套，別碰，跟法醫走，加賀把鞋套從褲袋摸出來，膠邊卷著，他扯平，蹲下去先套左腳，再套右腳，站起來時差點踉蹌，霍建生伸手扶了一下桌邊的鐵欄，沒扶人。
霍建生摸傳呼機，靜，月租五十塊，所里值班離不了它，他把空通風口和五處刀口在心裡對了一遍，對完也不說話，只抬下巴示意上樓，加賀跟上去，鞋套在水泥地上沙沙響，小劉在樓下喊豆漿還熱要不要，霍建生擺手，不回頭。
會議室里留下的消毒水味還掛在霍建生袖口，他聞了一下繼續走，文件夾里五處刀口圖隨步顛簸，編號1到5，鉛筆畫圈，圈邊有孫松野的簽名縮寫。
加賀說胃內容物時間也抄進小孩頁了，霍建生說好，別跟門牌頁混，兩人在三樓封條前停住，霍建生撕開一角，膠黏手，他用另一隻手按住，等小周從裡面開門。
小周在門裡舉手示意可以進半步。霍建生抬下巴讓加賀先看地面。
小周開門時燈先亮，裡間黑長椅還在，紙板還在，拖痕用粉筆標了邊，霍建生站在門檻內半步，不往裡湊，只讓加賀把鞋套邊再扯緊一點，加賀扯完，本子翻到刀口頁，問復勘從地面開始還是從管開始，霍建生說先地面，再管，管口別伸手，只照。
加賀把手電從褲袋摸出來，開關澀，按兩下才亮，光先打在拖痕上，淺，勻，沒有踢亂的腳印，霍建生讓他把光挪到紙板邊緣深色處，深色幹了，發暗，不像新濺，加賀想問是不是血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，只把位置畫進本子，畫完，霍建生點頭，說夠了，轉去窗下。
窗下通風口仍空，螺絲還在，網沒了，撬痕新，亮，小周舉燈從側面照，內壁蹭痕細，霍建生不伸手，只讓加賀記：細，不像拳寬，像瘦東西擦過。
加賀寫完，問要不要現在喊孫老師上來，霍建生說不用，報告裡已建議復勘，今天先把痕跡釘死，下午認屍後再對。
下樓時，加賀鞋套邊沾了灰，他在繩外扯下來塞進垃圾袋，霍建生把文件夾夾緊，對鍾振國遠遠揚一下手，意思是復勘走完，人沒亂碰。
鍾振國在車旁接電話，點頭，沒過來。
霍建生對加賀說回所里吃飯，菜兩元，吃完再核外圍，加賀應是，跟在後面，本子裡五處刀口、空網、胃時間擠在同一頁，字密，密到他回家還要謄一遍。
路過阿珍檔口，檔已收了一半，價簽還在，齋腸粉兩元，加賀用手電照一下價簽，霍建生說記店名有用，別記氣氛。
加賀把「阿珍腸粉，兩元」寫進本子末頁，寫完蓋筆帽，兩人繼續往所里走，停工樓灰白一角留在身後，空通風口仍黑著等復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