鑑定科報告送到時,加賀正在所里對卷宗,卷宗厚了一指,最上是黃名片複印件,背面鉛筆字:九點半,東頭,兩方。
加賀是警校畢業來魚嘴派出所報到的民警,跟霍建生辦案,今天由他跑鑑定結果。
技術員小梁把報告推過來,說:「通風管內壁採到的毛髮,兩根,短,染過,偏軟,不像工地常有的硬茬。」
加賀問:「比對呢?」
小梁說:「蘇晚、陳渡、馬隊、杜小舅,按程序采了,四個都不符。」
加賀問:「琴姐呢?馬占奎外面那個女人。」
小梁說:「她拒采,說不是嫌疑人,所里沒強采。」
加賀記:四不符,一拒采,他把報告邊角壓平,壓完才翻到比對表,表上四個叉,叉用紅筆,紅得刺眼,指腹在叉上停半拍,墨未乾,蹭出一點粉,粉粘指,他往褲縫抹一下。
霍建生從裡間出來,手裡茶兩毛紙杯,燙,說:「不符,就抓不到。」
加賀說:「不符只說明這四個人對不上這兩根,人還在村里。」
霍建生說:「等於今天抓不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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鍾振國進門,眉心那道紋深一點,說:「匯報。」
加賀說:「管內壁毛髮,與四名樣本不符,無法鎖定。」
鍾振國問:「兩個小孩呢?」
加賀說:「蘇晚、陳渡不符,程序上洗清當日物證關聯,不能據此逮捕。」
鍾振國說:「馬隊呢?」
加賀說:「也不符。」
鍾振國說:「那杜小舅?」
加賀說:「不符。牌棚時間在,欠條動機在,物證扣不上。」
鍾振國合上報告,說:「掛。對外仍說偵查中,所里別散話,村里別亂抓。」
加賀把報告角按了一下,沒開口
鍾振國看他,說:「掛,查,別抓錯。」
加賀把報告夾進文件夾,文件夾硬殼,角磨白,夾時看見自己小本里那行:腳尖一瞬,包裝紙,管彎,字仍工整,跟村里人寫的不一樣。
出所已是下午,魚嘴村握手樓之間一線天,曬衣竹竿橫在巷口,滴水的位置今天沒有魚檔,有測繪隊的人過,背著三腳架,三腳架腳黑,黑得像停工樓窗框鏽。
加賀停步,問:「邊位?」
那人普通話,說:「測繪院的,路過量一下,還沒紅頭,別緊張。」
加賀記:測繪院,路過,三腳架,他本想再問一句量到東頭沒有,嘴張了半拍,又合上,霍建生說過,未證實的話少接,三腳架腳在碎石上磕一下,磕出短響,他記下響,沒記下人,只把文件夾角按緊。
測繪車停在鐵路涵洞邊,白,側門漆字:老方測繪,字舊,車新,風聲先到,文件後到。
村民圍,不圍近,圍遠看,老頭問:「量了會拆嗎?」
測繪員說:「量了才知道,我們只管數。」
女人問:「補幾多?」
測繪員說:「問街道,別問我。」
加賀不買腸粉,只記價簽:阿珍檔口掛著,齋兩元五,加蛋五毫,比命案前漲五毫,漲法小,夠讓人記得住,他伸手碰一下價簽角,角翹,漿糊乾裂,裂口卡進指甲縫,他摳一下,摳出白渣,白渣掉在鞋面,他沒踢開。
他沿鐵路貨場西側走,跟測繪車同向,不同路,路在握手樓陰影里,陰影潮,混著豆漿甜和水泥灰,1999年初的魚嘴村,完整還在,預改風聲已貼,測繪車偶過。
停工樓在遠處灰白,三層窗洞半開,空通風口仍空,管內壁那兩根毛髮已進報告,報告說不符,不符就無法逮捕,案先掛進抽屜。
加賀在涵洞邊停,看測繪員架儀器,儀器紅點在牆皮上跳,牆皮掉灰,紅點晃一下,他眨眼,晃完仍在。
蘇晚母親從嘴口雜貨出來,搬醬油箱,五毫一瓶,箱重,她腰彎,看見加賀,說:「警察同志,量地是真?」
加賀說:「車是真,紅頭未至,別信口頭價。」
婦人說:「馬占奎死了,錶停了,量地若真,門牌會變嗎?」
加賀說:「變不變,看文件,看表,問我沒用。」
婦人「嗯」一聲,搬箱進巷,巷窄,窄到加賀想起蘇晚畫的路線,直,拐角准,毛髮一不符,兩個小孩從物證上推開,推開了,人還在。
陳渡從鐵路邊過,幫一個洗衣婦提桶,白背心,眼低,與問詢時一樣,加賀沒叫,叫出來,村里會護,霍建生說過,護了,就更乾淨。
加賀只記:陳渡,鐵路邊,提桶,未問。
測繪車鳴一聲喇叭,短,村民散,散得不徹底
回所,加賀寫摘要,寫至「無法逮捕」,停住,筆尖在紙上頓一下,頓出小坑。
霍建生看,說:「你記價了?」
加賀說:「記了,腸粉兩元五。」
霍建生說:「好。村里會說馬占奎,你別急著定人,定錯了,比先掛著更難收。」
加賀把毛髮報告推到霍建生手邊,紙邊壓住摘要那行「無法逮捕」,說:「不符,誰定的?」
霍建生按住報告角,說:「實驗室定的,村里不定,所里也不定。先把案子掛起來:對外還說偵查中,實際上暫時抓不住人。」
加賀指尖仍按在紙上,問:「掛了,人還在村里,我見過陳渡提桶,見過蘇晚媽搬醬油,叫不叫?」
霍建生說:「今晚別叫,叫出來村里護,護完更乾淨,乾淨到你連問的縫都沒有。」
加賀說:「那我今晚只寫摘要?」
霍建生把報告角再按平,說:「寫,寫到無法逮捕就停,別在紙上填人名,人名一填,你先輸半步。」
加賀把摘要邊沿對齊報告邊沿,兩張紙中間仍留一條縫,縫裡能看見桌面舊茶漬,他吹一下紙角,角落回去,落得不實。
加賀把筆帽扣上,沒合本,窗外握手樓燈亮,一格一格,亮處扣不死任何人。
加賀說:「我會翻舊卷。」
霍建生說:「翻,別抓錯。」
夜深,貨場汽笛長,加賀值班,摘要列印,印表機卡紙,撕下皺邊,他夾進卷宗,拇指在皺邊上摩兩下,摩到紙毛起來才松,松完仍看著那行「無法逮捕」,字幹了,案沒幹,測繪車已走,尺印留在牆皮,人留在一線天兩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