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科畢業論文答辯會,持續到午夜。階梯教室里同學走了大半,橙黃木椅翻起坐板,像舌頭捲起舌根讓醫生看病灶。前排靠過道,黎旋抱緊深灰呢子外套前襟,拇食指捻著黑扣子,兩眼盯住講台上那個船形頭。旁邊紀明一會兒偷瞄黎旋,一會兒看看陸熵,胖手裡攥著一瓶沒開封的橙紅功能飲料。後排趙周現攤著筆記本,一字未記,不時揉下眼,看著評審席孫笑笑的一舉一動。
陸熵站立弧形白合金講台上。白襯衫掖進深藍褲腰,一米八三的身條益顯精瘦,胸脯挺著小學測驗就有的那種自信、倔強。身後巨幅光屏上,論文標題閃著芒光——《論「世界不可逆」假說在生物信息熵層面的邏輯漏洞與未釋之點》。
深棕色長條評審桌後,四位花白平頭教授僵硬著眼眉。助教孫笑笑依然耐心聽著、記著。
左側首席,紀曉林教授指背頂著眉心,先天唇齶裂抽了下,看不出是苦笑還是開心。這個題目,他年輕時紅筆反覆圈描過,最終擱置,旁邊只寫了「留待後人,慎之重之」八個字。
陸熵開始最終陳述。
「……因此,綜合現有數據和跨維度模型推演,所謂宇宙尺度的『不可逆』,本質上並非時間的絕對物理性流動,更可能是一種宏觀表象,源於觀測者——尤其是身處特定熵增環境的碳基智慧生命——自身認知系統信息熵的累積與閾值局限。正是這種認知局限,把『不可逆』錯誤地外推,投射成了普適的宇宙規律。」
雷射筆猩紅光點落到屏幕上,輕輕劃著名。PPT翻至最後一頁,那個閉環形理論板圖上,有三張概念拼圖是空白。陸熵逐張提出一連串質疑。
「首先,觀測者把自己也算進去了嗎?」他點住第一張,「現有『不可逆』理論,默認觀測者站在宇宙外面看,但觀測者自己也是宇宙的一部分。人類大腦思考、感官運作、儀器測量,每一個環節都在產生熵增。那麼,測到的所謂『宇宙越來越亂』,有多少是宇宙本身在亂?好比一個人站在顛簸的船上測海浪,他測出的數據,哪些是海浪的真實波動,哪些是他自己站不穩造成的晃動?不解決這個問題,所有關於『不可逆』的結論,就包含了一個未知大小的系統性誤差。」
光點跳轉到第二張拼圖上。
「其次,局部熵減的邊界在哪裡?生命系統能在局部做熵減。現有理論把這種現象歸為『例外』,因為是開放系統,從外部輸入能量,所以沒有違反熱力學第二定律。我不否認這一點。但如果局部熵減在特定條件下可行,那麼當條件拓展到更廣範圍時,局部逆熵的能力有沒有理論上限?迄今,沒人證明這條邊界是絕對的,那就不應該拿『例外』當最終答案。」
他喉結滾了下,像是咽下幾句難聽話,把光點移到第三張上。
「第三,時間的方向,是宇宙定的還是人定的?我們一向認為時間只能向前,因為從小到大經歷的每一件事都是這樣子,至少直覺是如此。但問題是,這種感覺會不會只是人類大腦的『默認設置』?有沒有可能存在另一種觀測框架,即時間的流向不是單向的?如果存在,那『不可逆』就不是宇宙的真理,而是人類認知視角的局限。就像牛頓力學在低速宏觀下成立,在高速微觀下失效一樣。那麼,它究竟是宇宙的屬性,還是觀測者的選擇?」
陸熵看住紀教授,轉起一臉和顏悅色。「老師,您與在座諸位前輩,多少年來構建並維護的『世界不可逆』理論框架,至少還缺失這三塊最關鍵的認知拼圖。在補全它們之前,這座理論大廈,是立不住的。」
幾分鐘沉默後,紀曉林突然宣布道:「答辯先到這裡,陸熵留下。」
其他人紛嚷離去後,師徒二人一前一後走出階梯教室,拐進實驗樓S-17區。
時間已是凌晨2:05。燈光比階梯教室還要冷些,稿紙隨處疊放。墨綠黑板上寫滿公式,白、黃、紅粉筆字跡交織纏疊,像古裝戲裡那種分不清眉眼的靜角臉。
紀教授手上那截白粉筆「啪」地折斷,轉過身。
「陸熵!撇(別)再問了!」漏風聲氣竄出齶裂縫隙,像真有什麼東西漏氣,「『為什麼世界弗(不)可逆』?這個問法配(本)身,就像個理論黑洞,會怕(把)所有試圖靠近它的腦袋,都拖進去,連邏輯的光都逃不出來!你問點撇(別)的,問點有答案、我能回答的問題!行不行?!」
陸熵沒有爭辯,也沒有退讓。
「如果宇宙是實驗室,觀測者是誰?實驗目的,又會是什麼?」
紀曉林盯住陸熵,喘著,就像陸熵剛才答辯甩出的那些冰錐,刺破了他必須守護的那個「理論氣囊」。
「你!如果你再問這種……這種外星人一樣的問題!如果你再不把心思放到可驗證、可髮漂(表)的課題上!我,我就取消你……」
他漏風的吼聲突然截斷,兩眼翻著驚愕,瘦小身子骨弓起,又猛然彈開,旋轉了不到一圈,踉蹌倒去。仿如那「理論氣囊」被踢了下,足球般彈起,不知飛了多高多遠,又陡地墜落,砸向陸熵。
陸熵急忙兩手托住導師肩背,半扶半抱,把紀曉林平放到旁邊那張紫槐木躺椅上。
「好了老師,對不起!」陸熵低聲說,「以後組會上、正式匯報里,我不再提這類……沒有答案的問題。」
紀曉林慢慢睜開眼,眸光越過老花鏡上緣,盯著那個不會踢足球的學子,一把攥住手腕。
「陸熵……你聽好,」聲音像氣囊上那幾個孔眼已經粘貼住,「你,是我,這20年來,帶過的所有學生里,包括那六個佛(博)士,天分最高、直覺最銳利的一個。我真的……真的不想,眼睜睜看著你,毀到那種……永遠非(沒)有出口的問題上!」他喘口氣,手攥得更緊了,「要知道,學術生縫(命),也是命,經不起這樣揮霍!」
陸熵任由他抓著,緩緩說道:
「老師,我父親的手稿停在那裡,您的研究也停在那裡!您,真的甘心,讓『不可逆』這個虛無的理論氣囊,永遠像真的一樣玩著,永……」
「住口!!!」
陸熵怔了一下,盯住老師那雙緊緊閉合、再也不想睜開的眼。他嘆了口氣,別過臉,輕輕掰開老師那隻攥出汗濕的手,轉身邁出實驗室,輕輕帶上玻璃門。
他走進宿舍樓,又退出來往回走,邁出幾步又折返。奶奶已經陪爺爺回老家頤養天年去了,那間家庭教室也改做資料室了。他還不能離開這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