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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鳥去哪兒了

2026-09-18 10:43:29 作者: 坦炎

  中立聯邦理工大學城的空氣過濾太狠了,吸氣像吞下一口涼白開,沒雜質也沒有什麼味。建築大多是上個世紀的,棕色窗框漆皮翹起。白色花崗岩窗台淌著一道道灰痕,酸雨啃出來的。

  紀曉林教授帶著兒子紀明,還有那隻雪白鍾鵲,走向那幢棕紅尖頂別墅。一位中年女士追上去,遞給他一份紙質議程表,說道:「紀先生,您的火星地球化研究報告是主要議題,有什麼需要,請您隨時吩咐。」紀曉林點點頭,轉身進院門。

  陸熵和黎旋按慣例住進學生公寓。雙人標配間裡,他取出行囊里玄翼的小床,安放到單人床牆根處。奶奶系的平安結,繩頭已磨起紅毛茬兒。黎旋向陸熵還有獨腿玄翼揮了下手,沒說什麼,回自己房間。她也需要眯一會兒倒倒時差,下午有重要任務。

  學術報告廳已坐滿同行,靜默以待。黑色大理石地面,倒映著天花板上傳感器陣列,白花花的晃得有點眼暈。黎旋跨上木質台階,站立橙黃小講桌前,代表導師作報告。導師的影像投到側屏上,算是證明本人到會。他的唇齶裂嘴說C語還能聽懂,但說英語常常會弄得驢頭不對馬嘴。黎旋順利讀完論文,台下響起一派掌聲。

  接下來是答疑,黎旋得通過耳機傳輸,轉譯英語。

  「……引入可控逆向熵增流,可以在火星局部營造起持續72小時的地球化窗口……」

  她每報出一個參數,身後全息火星表面都會隨之翻卷一下藍色半透明膜狀物,緩緩覆到赤紅荒原上,像ICU病房裡,護士給全身燒傷、沒有呼吸的生命體蓋上一方遮臉布。

  台下掌聲整齊,短促,像統一按下「開」,又按下「關」。陸熵知道,這是學術圈通行的認可信號。

  他坐在靠窗位,思維分成兩半。一半浸到報告廳冷白噪音里,另一半攪著窗外慵懶的秋陽。黎旋沒有塗口紅,唇間不斷吐出著英文音節,莊重清晰。但聲音到了他這兒,一概變成血液沖刷顱骨的沙沙聲,像玄翼深夜梳理羽毛。掌聲又一次漲起時,膝頭左手不覺微微下壓,仿佛按了下那隻危險的理論氣囊。

  答疑在系列數據扶持下走向句號。黎旋鞠躬,聽眾報以熱烈掌聲後,開始緩慢蠕動、分流。陸熵起身,頸椎「咔噠」了一下,他晃晃頭頸,像是找回了另一半椎骨。他繞過黎旋的記者包圍圈,快步走出大廳,徑直進公寓,攏住玄翼倒時差。他知道,黎旋還得按紀教授要求,覆核答辯相關數據,以及明天分會場的討論題目設計,她不可能陪他坐進公寓樓邊咖啡館,聽他講點心裡話。

  紀明壓根沒進報告廳。他是搭父親便車,來這個戲稱「富翁城」的地方,玩玩。天已經掠黑了,跨進別墅時卷著一身啤酒氣,手裡把玩著那枚出高價買下的隕石殘片,形狀有點像長命鎖。鍾鵲立到他肩頭,盯著那塊黑石頭,小眼睛一驚一乍的,像有什麼不祥一點點滾過來。它不停咕嚕,紀明掄了一巴掌,把它劃拉到床尾橡木地板上,「老實呆著去!」他晃進父親房間轉了一圈,還沒回來。這才想起老爸中午說過了,晚上跟某位要人見面,他自己吃晚飯,先睡。

  時間爬到次日凌晨06:47。公寓智能窗簾自動捲起,晨光湧進來,櫟木地板紋路微微扭曲,光柱里那些永不疲倦的微塵依舊進行布朗運動。

  陸熵伸懶腰,修長軀體扯起一串細碎咯嘣。右手習慣性探到床邊牆根,竹籃里空空如也。墊布上只有一片黑絨毛,飄忽著多年前那棵白楊樹杈上殘破的鳥巢。他折起身,額前那綹旋發像個問號,晃了下。

  「奶奶——」叫聲出口,忙又頓住。這裡並沒有熬粥的咕嘟聲,只有空氣淨化器的「嘶嘶」。

  兩眼逡尋房間書桌、壁櫃、茶几、沙發。《「世界不可逆論」幾個邏輯誤區》手稿攤開著,一頁稿紙掀起,露出昨夜紅筆批註:「觀測者缺失→熵增方向性存疑→需驗證生物信息反饋機制」。那是倒時差倒出來的。但現在,那行字上斜插著一片白尾羽,鍾鵲的。

  陸熵捏緊那兩根黑白羽,沖了出去。

  赤腳「咚咚咚」踩過地板,每一步都敲著船形鼓。

  衝出公寓樓,睡衣下擺一角卷進腰帶,他邊跑邊散著。聲控燈應聲亮起詫異,薄霧也懵懂懂懂卷過來,凸額頭閃起一層細汗。

  他食指圈成半環抵到唇邊,「咻——咻——」地嘯叫。

  回應他的是風卷落葉沙沙聲,擦著地面打旋,像有人暗處撕紙。

  他轉身跑過景觀小徑,碎石尖尖硌疼,細長腳板側翹著。這種疼太他媽的了,能證實不是噩夢。晨風灌進睡衣,白棉布鼓起,獵獵作響。腰帶鬆了,他提拉著跑。

  

  森林邊緣也有棵老白楊,他怔了下。昨天中午,玄翼與鍾鵲還在這兒追逐,歡天喜地的。


  陸熵雙手攏起喇叭筒,「嘎——嘎——」地模仿。裂叉叫聲驚起林間幾隻什麼鳥,噼里啪啦騰起,又鑽進濃綠,卻都是褐色。沒有墨黑身影分開晨霧,也沒有雪白弧光掠過枝頭。

  他折身朝尖頂別墅狂奔。腳底碎石換柏油,柏油換石板,石板縫隙積著夜雨,濺起水花。

  別墅門戶洞開。大門,側門,後門,都敞著。門檻上掛著濕泥鞋印,毛刺尖尖指向屋內黑暗。後花園那隻深綠吊床還在,沒事兒樣擺著清風。二樓是雜物間。一樓東側臥室被窩掀開,床邊只有一隻藍棉布拖鞋。

  他回頭衝出房子,這才注意到,門前石子小徑邊草茬上,有一道拖拽犁痕,痕尾嵌著幾片墨黑羽毛。他抓起血羽,羽根血跡未乾,還是溫的。

  草坪里,忽然閃出一隻黑色晶瑩腕錶,紀明的終端。陸熵一把抓起,點開,最後一條信號記錄,懸到06:07。

  那是紀明睡眠的深谷,也是紀教授離開別墅的大概時點。

  智能馬路07:49的邊緣平滑得殘忍,所有凸起、刮痕,全給納米修復程序吞噬。

  拇指按住左腕他的終端,亮起幽藍光暈。

  「公民陸熵,身份確認。」電子女聲冷靜,「請簡要描述緊要情況。」

  「紀明,男,C國人,21歲,可能被綁了!大學城11號尖頂別墅門口有拖拽痕跡,院兒里小徑邊草地上墜落他的腕端!玄翼和鍾鵲,哦,一黑一白兩隻寵物鳥也沒了!請求立即介入!」

  「巡邏單元 ETA 180秒。」

  「180秒!忒他媽……」陸熵又爆起粗口。要是C國,頂多80秒。他迎光跑起來,一手遮著眼。城市邊緣灰霾翻湧,鋸齒狀天際線拉扯著。睡衣下擺鼓起,閃著兩條光腿。

  跑出大學城已是08:12。不遠處闊大的牧場裡,數百隻白色綿羊無聲涌動,青草一綹綹削平。

  遠處,全息GG屏播放著機器人足球賽。觀眾席山呼海嘯。

  飛行機器人低空掠過,一柱綠光掃過陸熵汗濕臉龐,竟然連個屁都沒放,就一閃而去。

  再往前,世界變了臉。瀝青路面切出牙痕,似坦克履帶碾過。一灘灘積水浮起五彩油膜。高聳煙囪翻卷暗紅煙霧,把風拉成棉絮狀。像是什麼化學工廠。

  強風裹挾刺鼻化學甜和什麼腐臭,灌進鼻腔,嗆得眼眶憋紅,咳不出來。

  昏黃晨光里,一座巍峨的垃圾山,時隱時現著零星拾荒者佝僂的身影。有一個直起,望了望懸浮越野車剪影,又彎下去。

  他迎著垃圾山狂跑。路邊污水溝里,一隻死老鼠肚皮朝天鼓脹慘白,隨時可能「噗」地炸開。

  08:27,銀灰色懸浮越野車閃過來,高速氣流捲起細碎泥點,濺到陸熵白睡衣上,像一群驚嘆號。

  「黎旋!」陸熵看清了。她沒戴黑框眼鏡,頭髮比之前短了一截,發梢翹起,但質感非她莫屬。車子飛掠過去,急剎衝出幾十米,原地調轉一百八十度,滑回,停住,降下車窗,探出一臉驚詫。「陸熵,你怎麼?快上車!」

  陸熵撲到窗邊,喘著。「紀明出事了!別墅里有拖拽痕跡,還撿到他腕端!玄翼和鍾鵲也不見蹤影!我報警了,但直覺他們被帶到這邊!」他說著,一邊抹睡衣泥點,抹了一手泥。

  「快上來!」她這才發現車門還鎖著,手忙腳亂解鎖,「這兒是人類文明聯合會劃定的新自然生產力外圍試驗區,理論上自由,但聽說魚龍混雜,非常危險!」

  陸熵跨進副駕位,扣著安全帶,手指抖得插不進卡扣,黎旋幫他扣牢,這才發現他穿睡衣,忙又開門下車,打開後備箱,取出一套紀教授的銀灰便裝,幫他換上。號太小了,像加長汗衫、短褲。但她沒注意赤腳,就踩下油門。陸熵也沒注意。

  懸浮車一聲低吼,車身抬起疾馳,沖向污染帶腹地。窗外,那什麼化學工廠煙囪翻卷灰紅濃煙,抹除著藍天。

  「哎,」陸熵問,「你怎麼來這邊……」

  「導師要我找你,按你定位過來。下午高端學術對談,點名要你參加。」黎旋盯著泥土路,「他說……如果你能把這個『不可逆』的漏洞補上,火星大氣模型就能再往前推一大步。」

  陸熵搖頭閉眼,仰到靠背上,又忽地抬起,盯著前面那一派烏煙瘴氣。什麼學術對談,什麼模型漏洞,扯淡!

  車窗外面一閃而過的是,扭曲鋼筋支著半塌樓體,報廢車輛隨意堆疊,黑色齒輪迎風緩緩旋轉,垃圾山上人影晃動……黎旋不敢深吸氣,別著頭。機油、爛菜、鐵鏽、腐酸,還有某種說不清是什麼的氣味,渾成另一種世界。懸浮車抬升30厘米,仍躲不開那氣味圍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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