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聲巨響炸開，天搖地動。
第一聲從穹頂中心砸下來，像核彈倒卷著蘑菇雲，四下瀰漫。又一聲是西側通道入口，聲浪把一排玻璃罐震得齊刷刷摔下，福馬林液面激盪，那些浸泡的心臟、大腦、胎兒，連同液體一起潑到地上，混成一團模糊血肉。後一聲從東側入口炸開，距陸熵不到二十米。
人們抬起頭，以為是地震，忽然覺出不對。全息GG屏一塊塊墜落，那個還在向觀眾甩血珠的角鬥士碎成一簇光點，彩帶飄舞著滾滾濃煙。霓虹燈管噼啪炸裂，與GG屏碎碴混成玻璃雨，閃著光傾瀉人潮，冰雹一樣斜砸。所有人捂住頭擠鑽著，渾成一派來回翻湧的人浪。尖叫已經分不清男女，踩踏也顧不上強者弱者、是軟是硬了。貨架、攤位多米諾骨牌般倒塌。人浪峰谷間，那隻鐵籠子像耍雜技一樣滾來滾去，裡頭類人少女卻無動於衷，照常拔著剩餘的尾毛，一任鐵籠子隨便翻轉。
「治安署！『蜂鳥』來了——」
「鬣狗吃乾飯的？怎麼放人進來？！」
「媽的快跑！」
叫罵聲撕心裂肺。藍色六邊形徽標閃著刺目黃光，穿透煙塵，像一張光罩下來。數十名突擊隊員從三個方向衝進人群，分割包抄，雷射槍口低垂，戰術靴踏過碎玻璃，嘎吱嘎吱聲似也成了武器的一部分。深灰面罩閃射狠辣目光，掠過人浪，像是逡尋著什麼目標人物。
「治安署執法！放棄抵抗！原地抱頭蹲下！」
命令不斷砸下來，重複著同一個句式。
老伯嘴角抽搐，但兩隻貓眼鎮定自若。「他媽的」罵聲還沒完全擠出來，緊忙抓住陸熵手腕，拖著他和黎旋，撲向側旁一條岔道。他指了下那堆鏽蝕軸承，低道：「那底下，是秘密通道！」
要的就是這一瞬。
陸熵猛地掙脫、反轉身，「幽影」已按著意念射出，焦糊味一閃即散。
老伯左腿一折，像掰斷的火柴棍一樣，杵到地上。他慘叫還未出口，額頭磕上鋼軸，膝彎血線噴出，血漬掩過腿肚上青蛇紋身，分不出青紅。他回過頭，齜起煙黃牙齒，兩眼驚愕、怨毒，剜著陸熵。
陸熵躍過去，一腳踹倒老伯，反剪住雙臂，膝頭狠狠壓住後背。老伯嘶叫一聲，顫聲道：「要我做什麼，你說吧，只要留我一條老命！」
「秘密通道通往哪兒？」
「逃啊，到山裡！」
「接下來敢亂動一下，你就死定了！」陸熵騰出左手，迅速搜索老伯全身，身上居然什麼暗器都沒有。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好書選 101 看書網，𝟙𝟘𝟙𝕜𝕜𝕤.𝕔𝕠𝕞超讚 】
「那燈還有什麼用處？」
「只有照明了。」
見兩名蜂鳥隊員衝過來，陸熵指了下老伯，又伸拇指示意這就是主犯，隨即轉過身。「黎旋！工廠！」
見兩名隊員已控制老伯，他連拉帶攜，捲起黎旋躍過翻倒攤位。
人浪盡頭透出灰黑天光，兩人跳過爆破倒地的那扇鐵門，直奔工廠。
廢棄裝配廠大門還是那樣敞著。玄翼也不再盪鞦韆，它迅速斜射，直入廠內空曠盡頭那團黑暗。
陸熵撇下黎旋，躍過鋼樑，順著玄翼軌跡衝去。
廠內一角，三名突擊隊員匍匐到鋼架上，垂頭喪氣，黑色作戰服邊緣沾著血跡。中間那位雙臂環攏玄翼不放。它右翼外側羽片凌亂，血珠沿羽軸滴落。杏黃眼無奈地看著陸熵，和隨後跑來的黎旋，低沉地「咕嚕」著，像在說，晚了。
陸熵躍過隊員肩頭，撲向那團黑暗，卻是房倒屋塌，一堆廢土，哪哪兒都沒有插腳之地。信號源已滅了。他迅即折返，兩手鉗住左邊隊員肩膀。
「紀明呢？鍾鵲呢？」
黎旋已接過玄翼，撫住背羽，順著翅骨尋找傷處。
「問你呢！」陸熵見左邊隊員呆呆地看著他，嘴裡無聲咕噥著什麼，衝過去抓住那位正指揮清理現場的警官。
警官側頭，冷道：「你無權過問這些，請馬上離開現場。」
那名警員跑上前，耳語些什麼，警官這才堆起一臉客氣。
「現場無其他生命體徵。渡鴉是從裝配線盡頭通風豎井口發現的，翅膀貫穿傷，疑似高能束流。」
「我問你紀明、鍾鵲在哪兒？！」
「那幫傢伙啟動屏蔽裝置後，又實施了爆破，」警官扶正護目鏡，「通道堵死，我們就沒法追了。鬣狗留下三具屍體做路障，我們剛突破，他們就引爆了預埋的等離子雷，豎井炸成喇叭口，信號干擾厚得……」
陸熵怒起兩眼奇怪，吼道：「為什麼早先不追？」
警官聳了聳肩。「我們突入時碰上激烈抵抗！對方有重火力！是『鬣狗』精銳！我們只救下了渡鴉！『蜂鳥』追擊小隊已經下去了，但通道結構複雜，緊接著又爆炸堵死了，恐怕他們已經……」
「行了！」
陸熵吼聲未落，廠門外嘶叫聲卷了進來。
「你們不能抓我！我是……我是慈善總會榮譽理事！我有照片！有錦旗！放開我！！我跟你們署長是朋……」
是老伯。兩名隊員架著他拖過來。見陸熵斜眯過去，他立馬噤聲，像在反芻那碗「仙谷飯」，以及那雙手工布鞋，兩眼射著怨毒，不再動彈。
警官漠然瞥了一眼，下令道：「『山貨』已落網。抓緊清理，下線、帳本、器官鏈，一根毛都不能落下！」
押運警車引擎低吼，遠光燈直射那堆瓦礫。兩名隊員像裝運糧袋子一樣，撩起農民頭和斷腿，盪一下鞦韆，將一團不聲不響的肉甩進車廂，順手嘭地關上車門。輪轂碾過水窪，濺起泥水，把一地狼藉濺成三份。
黎旋雙臂環攏玄翼，肩膀顫抖著，額前流海飄搖。
陸熵跨過去，掌心貼住玄翼背羽。它身體一抖，兩隻小黑豆眼兒上上下下逡尋陸熵，見他只是小臂皮肉劃傷，尖喙蹭了蹭，「咕嚕」了一聲，閉上眼。陸熵撕下衣袖布條，拇指抵住羽根，纏繞了兩圈。
工廠陰影里，仿佛晃動著紀明的背影，鍾鵲掠過一道雪白。
陸熵跨出廠門，玄翼突然掙扎了下，強撐傷翼，暗金眼瞳指向那片樹林。
「車！」黎旋想起之前目睹那一幕，「引擎，就埋在那兒！」
「算了吧！」陸熵攏住黎旋，撫了撫玄翼，「他們不會把煮熟的鴨子留到鍋里。」
「可那車是紀教授借的！」
「那就讓保險公司埋單。」
玄翼躥動了一下，傷翼微微展起又合攏。黑羽還沾著乾涸血跡，但呼吸穩了些。它看看那片樹林，又回頭看看陸熵。枯葉堆上那隻尾羽還在搖著風，黑豆眼兒無奈一下，又慢慢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