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山下那個珍珠湖泛著冷暈。一群悠閒自得的白天鵝，忽然振翅急起，梗著脖子倉惶飛去，似有什麼天敵來襲。
尖頂別墅微微晃著湖光山影。
書房兩端卷浪花兒的紅木桌上，倒扣喇叭狀的「火星家園」縮微模型緩緩旋轉。下沿一處火山口，煉鋼爐般搖著一肚子熾焰，與「喇叭」銀白鍍層一起，閃射變幻紀曉林的側影，忽而拉長、壓扁，忽而坐下又站起，不時拍一下腦門。
腕端忽然震顫，火山熾焰似的投影閃出陸熵，滿臉煙燻火燎。「紀教授……我們沒能救出紀明，還有鍾鵲。」他咽了一口唾沫，簡短匯報事情過程，廢棄工廠，老伯，黑市，安保署那幫廢物，屏蔽裝置，爆破坍塌，也許不止兩條命生死難料。見導師腦門拍得紫紅，唇裂隙一抽一抽地似要爆炸，他按撫道，「不過，警方還沒放棄……」
「停下！」紀曉林悚起眼眉，聲氣劈叉，「讓他非（們）原地掉頭，立刻！法（馬）上！」他太明白那些黑匪的規矩了，藍劍的女兒就是現成例子，你出「血」也可能管不了用——那幫傢伙沒有規矩，只會數倒計時。警方再插手，兒子只會留下一具示眾標本。
「可是……」
「弗（不）要『可是』了！」他狠狠瞪了陸熵一眼，像是那個倔頭兒還要提怪問題，還要另搞一套，「按我說的做！！」
陸熵僵住，眼底閃過曾經惹惱導師的三塊空白拼圖。他沒再說什麼，退出投影。
紀曉林踉蹌後退，撞到轉椅。椅子滑出老遠，他坐空跌了一跤，顫巍巍爬起，頹然坐到橡木地板上，雙手抱住花白頭，抓挖著。
火星模型仍在轉，像一隻大號陀螺。銀白鍍層晃著已經不屬於院士的輪廓——父親。
還沒喘出一口捎帶任何對策線頭兒的粗氣，腕端又震起來。是蜂鳥。他急忙點通。
蜂鳥警官閃出一臉公事公辦，但答案也是沒邊沒沿。「紀教授，程序要求繼續追擊。我們有熱成像，有無人機群，有……」
「有屁用！」紀曉林一拳砸到橡木地板上，那把電腦椅子也跟著震顫。地板縫炸起一縷縷橙黃灰塵，仿佛砸翻了救援現場那群笨蛋，也砸斷了兒子的呼吸。他急忙雙手壓住地板，肩膀抵住桌沿，「你非（們）的熱成像，能照進屏蔽空間？你們的無人機，能突佛（破）垃圾堆？你們的腦袋瓜子，能擋住螃（綁）匪雷射槍？撤！」見對方不知說什麼好，他補道，「我自己負責！」
他切斷頻道。模型還在勻速旋轉，眼暈。他猛地爬起，像跟誰打架一樣兩掌推出，模型應聲翻倒，但還轉著。
紀曉林甩著手踉蹌後退，撞上書櫃，一扇玻璃門噼哩叭啦碎掉，書籍、紙張滑出來，散了一地。一頁A4列印紙像一架沒電的無人機，飄搖、俯衝，擦著地板滑行，撞到紅木椅子腿上，反彈回來，蓋住一隻黑皮拖鞋。紀曉林一腳踢開不祥的白紙，還沒收回腳，腕端又顫了。
「青蛇」組織！
他急忙點通加密頻道，合成音已灌進耳道。
「紀曉林教授，紀明暫時活著。兩小時內，把『螢惑之火』核心數據，包括大氣改造動態模型，生態閉環自洽算法，地核熱能穩定轉化公式，全都打包上傳。節點隨後給你，數據有一個差錯，你兒子就少一根手指；敢報警，你清楚結果。」
投影浮出一串幽綠符文，扭動，變形。
倒計時開始跳了：01:59:59……
合成音又補道：「紀教授，你親手把『鑰匙』交出來，還是讓令郎親自到火星上去找，你選。」
「你非（們）……要『螢惑』，可以。」紀曉林漏風聲氣嘶嘶著，「但我要聽紀明說話。現在。讓我確信……他還活著！」
頻道靜默了幾秒，紀明卷著哭腔叫了一聲「爸……」隨即切斷。
合成音多了一重不耐煩。「夠了嗎？」
「弗（不）夠。」紀曉兩手撐住電腦椅，身子跟著椅腿滑輪往前沖了一截兒，頓住，順勢讓飾扣對住翻倒的模型，「看到了？我已經把它弄亂了，需要恢復數據狀態！」他逼視頭戴青色面罩的綁匪，像在課堂上逼視那個愛提怪異問題的學生，「我需要延長兩三個小時。數據量太大，量子加皮（密），需要重新偏（編）譯，你非（們）懂伐（吧）？給我五小時，我親手把『鑰匙』傳到那個節點。兩小時，我只能給你們碎片。碎片值多少，你們應該清楚。」
他要賭。賭對方會在學術權威面前退一步，多兩到三個小時，或許能想出兩全辦法，救出兒子但不至於出賣核心機密。
頻道那頭沒有立即回復。紀曉林知道，對方正在內部討論。他只能等。
一個黑乎乎的空間裡，四塊一米見方的屏幕閃著藍光，像四個戴著不同表情面具的人，各陳已見。
喜臉面具先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絲商量的餘地。「他說得有道理。『熒惑之火』的核心數據確實龐大，兩小時強行打包，出錯概率太高。我們拿到一堆殘缺代碼，也沒法用。不如給他寬限，確保可靠。」
愁臉面具接道：「可靠性是一方面。另一方面，他剛才提到需要恢復數據。如果他利用這段時間在數據里動手腳呢？別忘了，他是總設計師，沒人比他更熟悉這套系統。給他五小時，他能造出一座迷宮。」
怒臉面具的合成音壓不住火氣。「扯什麼蛋！兩小時已經是極限！多一分鐘就多一分風險！治安署那幫廢物雖然沒追上，但他們還在外圍轉悠。拖久了，誰知道他們會出什麼招？要我說，現在就逼他交，交多少算多少，先驗貨，再放人！」
無表情面具一直沉默，等其他三個爭來辯去，說夠了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不帶任何情緒。「他要五小時，目的是救兒子。我們給兩小時，目的是拿數據。目標不同，但路徑重合——他必須在兩小時內交出可用據，否則兒子沒命。至於數據里有沒有『迷宮』，那是收到之後驗證的事。驗證是我們來，不是他。」
喜臉面具轉向無表情臉。「你的意思是，答應他兩小時，不鬆口？」
無表情面具沒有直接回答，只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：「你們注意他有多緊張了嗎？」
其他三個面具沉默了一瞬。他們都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。
「一個緊張的人，做不出完美的迷宮。兩小時夠了。」
怒臉面具哼了一聲，沒有再反駁。喜臉面具點了點頭。愁臉面具攤開手，表示沒有異議。
合成音重新響起，比剛才更冷。
「兩小時。一秒都不能多。節點已發你。」
通訊切斷了。狗日的模型還在四仰八叉地轉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，徐蔓指著模型金色穹頂，說：「曉林，加把勁，儘早讓我們去看看火星的藍天。」如今藍天還沒影，兒子已讓『青蛇』纏住。而他，竟要把或許能點亮藍天的火種，交給那群連臉都不敢露一下的傢伙。
他盯著書房盡頭那隻銀灰保險柜。那裡面躺著三塊「螢惑之火」生物蕊片，比出生時紀明的指甲蓋還小，但可能讓火星提前十年長出第一株麥苗。
他撐起身子，蹣跚到保險柜前，指尖懸到感應區上方，指紋鎖亮起幽幽藍圈。過了會兒，他縮回手。那是人類的未來，但它等於兒子的不到兩個小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