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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魚和熊掌要兼得

2026-09-18 10:45:17 作者: 坦炎

  腕端倒計時猩紅數字閃一次,紀曉林的神經就剜一下,渾身跟著一聳。數字從01:47:32跳到01:46:10,又跳了不知多少下,變成01:44:58。時間已經不是一秒一秒走,是一分一分垮掉,直到那個名字浮出來——老陰。MAX公司原掌舵人,「體溫革命」開創者,2047年C、D兩國那場「微觀戰爭」的指揮者,他的老領導,十多年前隱居老家洛書縣。

  那個號碼他已經三年沒撥過了,但肌肉記憶比腦子還清楚,一串數字按下去,沒有停頓。手指抖得厲害,按錯兩次,費了十幾秒才接通。

  全息投影里,老陰端坐原色榆木桌前喝茶。背後那扇木框玻璃窗,投下幾排方格光影,桌面有點晃眼。那雙環眼盯住他,看了好一會兒。土紅粗瓷杯里,茶麵頭茬毛尖葉片浮游著,像運籌作戰方案似的。

  「老領導……」紀曉林嘶嘶聲比往常更重,「我兒子……綁匪……要『螢惑之火』所有核心……兩小時,現在已經過去5分盼(半)多……否則……」後面的話哽到喉頭,憋不出的樣子。

  老陰側頭提眉。多年前,他聽紀曉林說話總是費勁,要補全幾個缺位聲母,拼裝完整才肯應聲。這回他不用補。杯子一磕,格子光影抖了下。「小紀,」老陰嘆氣,「事情我聽說了。你還記得藍劍嗎?」紀曉林喉頭一緊。他怎麼會忘。體溫革命時期,MAX行政總監,才華橫溢,愛女被綁,一步踏錯,出賣核心機密,半道露馬腳,女兒沒贖回,他身陷囹圄,妻子處了極刑,三口之家灰飛煙滅。那根刺扎了他十來年。藍劍出事那天晚上,紀曉林就在隔壁辦公室加班,聽見走廊有人哭喊,他沒出去看。第二天才知道是誰。那根刺從那晚起就一直扎著,他以為時間久了會化掉,想不到今天它又拔出來,尖還是原來的尖,對象成了他自己。區別僅僅是女兒與兒子。

  「記得……」他顫聲,「老領導,你意思……我現在……要魚和熊掌兼得?可這……批(比)登天還難!」

  「但你應該明白,那條單行道走不得。前提,」老陰提起聲氣,「寧可犧牲兒子,也絕不能泄露核心機密。這不是你個人的事,不是你一家人的事。『螢惑之火』是人類的賭注,責任你負不起,我負不起,誰都負不起。感情用事,只會雞飛蛋打,你不僅照樣失去兒子,失去家庭,還會把自己弄成千古罪人,跟藍劍一樣。」

  老陰說這話時候語氣很平靜,就像念一份會議紀要。這比他過去那種呵斥、爆粗口,更讓人難受。因為平靜意味著老領導已經想過這件事了,並且是事情一發生就想過了。紀曉林下唇動了動。道理他懂,但懂和認是兩回事。

  「這個我明白。」他雙手插進花白頭髮,抓挖著青白頭皮,「問題是怎佛(麼)辦?眼睜睜看著紀明去死?眼睜睜看著他爛到那鬼地方?」

  全息投影閃了下,像呼吸剜到那根刺。桌上那幾排格子光影一明一暗,跟倒計時差不多。老陰端起杯子咂了口,慢慢放下。杯底磕到桌面時候沒有聲響,他手掌墊著呢。

  「唯一選擇,」老陰提了下環眼,那雙老邁的單眼皮提回了雙的,「埋雷。」見紀曉林抬起兩眼,睫毛顫著迷茫,他挑明了話茬,「往那些數據里,埋雷。」說著他又旋了下水杯,示意內外有別,「外圍動點手腳,做得像真的,騙過第一關,先保住紀明。等兒子脫了險,再遠程觸發數據污染,把它變成反噬的毒藥。」

  紀曉林兩手拔出頭髮,拭了拭紅眼眶,盯著老領導。「可是……他非(們)說了會驗證。最高層級,不留死角。如果錯一個閥(碼),那就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說完,老陰也沒讓他說完。那就意味著白髮人送黑髮人。

  「但你是『螢惑之火』總設計師。沒有人比你更了解這套骨架和血管。」老陰說,「外圍抹刀,構建一個完美贗品。這是唯一能兩全的走法。」

  紀曉林張了張嘴,沒有出聲。他發現食指肚上有兩粒白皮屑,甩了下,皮屑飄起,像兩隻小蟲子各飛東西——一隻遠去,似乎飛向紀明;另一隻轉了個圈,又飄回桌面。那隻手寫了三十多年代碼,改過上萬個方程,此時卻抖著,不知去捉哪一隻飛蟲。

  「讓我想想,想一想……老領導,多保重!」投影掛斷,屋裡暗下一截。

  他想抽菸。摸了摸口袋,空的。又摸了一遍,還是沒有。他已經戒了21年了,徐蔓生紀明時候非要他戒,但現在他必須抽一口。人說「沒有菸絲,就沒有才思」,看起來不是沒有一點道理。他無奈一下,抽出一頁A4列印紙,扯下一片,又摘下枙子花盆裡兩隻枯葉,揉碎,舌尖舔濕紙邊,捲成一支喇叭筒,湊到火星模型那座「火山」上,迅速燃起淡黃煙霧,深深吸進一口,全部煙霧吸到肺底,憋住,直到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往上涌,他使勁咽了回去。


  菸蒂扔進「火山」,轟地一下,什麼都沒了,又像什麼都有了。他拉開抽屜,取出蛋清色草稿本。封面上白下藍,邊上有一道咖啡漬,徐蔓灑的。他翻開空白頁,筆尖懸了好一會兒,才戳到紙上。還是有點顫,但勉強能寫。腕端倒計時依然半死不活地跳著,更刺眼了。紀曉林沒再看它,筆尖替代秒針走起,逐漸穩實下來。一秒兩三個或五六個符號。那不是公式,也不是算法,是整個系統里還沒有名字的東西。

  他打開電腦,開始做贗品。那些可以公開的部分,那些即使綁匪拿到也不會傷筋動骨的數據,都是真實的,像給贗品刷上一層真漆。

  他寫得很慢。每一個符號都要過三遍腦子。贗品要做到以假亂真不難,難的是讓它假得恰到好處,既要騙過驗證,又能關鍵時刻把它毀掉。太真了,對手拿到手就能直接用;太假了,對手看穿,紀明就沒命了。他必須在那條刀刃上走出某種平衡,萬無一失。

  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,如果對手不是用這套數據驅動系統,而是用它來逆向推導他的設計思路呢?如果他們要的不是「螢惑之火」運行代碼,而是「螢惑之火」的設計哲學呢?那埋雷就沒有意義了。因為設計哲學是無法偽造的,你可以假裝寫錯了公式,但無法假裝想錯了方向。他揉了揉太陽穴。手指顫到額頭上,又是一層冷汗。他看了一眼腕端倒計時,數字已經跳到「00:52:14」。不到一個小時了。他全部恢復,從頭來。

  這一次,他不是構建贗品,他要造一個迷宮。一個看似通往核心、實際上越走越遠的迷宮。每一個岔路口都有足夠證據讓對手相信他們走對了,但所有岔路最終都會撞上一堵牆。牆後什麼都沒有,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。真正的核心,他藏到迷宮入口正下方。最容易發現的地方,不會有人注意,反而最不容易發現。

  寫完最後一個符號,他靠到椅背上。後背衣服已經濕透,貼著皮膚,涼颼颼的。他閉上眼,一任全身垮塌。他不知多久沒合眼了,他必須平靜下來,像老領導那樣,臨危不亂,面對成功還能再想想有沒有更好的路徑。

  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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