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女倆走進病房,床位空起一屋子的驚訝。被子疊成豆腐塊。床單還溫熱著。枕邊斜放一片拇指大小黑羽,是玄翼特意撇下留言。
「你不是研究了嘛,」黎旋繃起一臉煞白,「說說看,這人鳥關係,是不是比他跟我還要近,是不是……」
「旋旋,」劉響打斷女兒,換上一臉無奈,拿過絨羽,轉身攏著黎旋出門,「有些事,它就是那麼邪性,原因到現在我也吃不透。你以後,恐怕得學著理解。」
見女兒乍起兩眼「什麼意思?」她把一縷黑髮別到耳後,像是更多給臉上的認真騰出點地兒,「八年前跟你說過的。」
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,像是在確定沒有旁人,然後靠牆站定。
「那年夏天,陸熵和紀明在小區那片森林裡轉悠,想捉那條青蛇。結果,發現蛇在那棵白楊樹杈上,有擀麵杖粗細,嘴上沾著一片黑羽,帶了點血漬,蛇信子一閃一閃的,再次探向那隻殘破鳥巢。巢里有兩隻雛鳥,羽毛都還沒長齊,拼命擠鑽、躲閃。」
黎旋揪了下眉心。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陸熵就上樹了。」劉響說,「三兩下躥上去,掐住蛇七寸,往粗枝上磕了下,扔到地上。蛇跑了,他把兩隻雛鳥攏下來。一隻是鍾雀,給了紀明,另一隻就是你見過的玄翼,腿咬了,血肉模糊。」
「八年前,他才十二歲?」
「是。」劉響說,「他抱著那隻半死不活的雛鳥跑到醫院,正好碰上我值班。」
劉響推開走廊盡頭防火門,帶女兒走進樓梯間。這裡安靜,沒有人來往。
「那天他跑進來時候,滿頭大汗,黑背心濕透了,兩隻手攏著那團黑乎乎的小東西,掌心全是血。我見是他,還愣了一下——之前他入學報名那事兒,我聽徐蔓老師講過,對這孩子印象很深。」
黎旋靠著對面牆,雙手抱胸前,等媽媽說下去。
「我接過來一看,那條腿已經不行了。蛇毒侵蝕太深,創面發黑,邊緣已經開始壞死。我做了清創,注射了抗毒血清,但效果不理想。」劉響頓了頓,「我跟他說,這條腿保不住了。」
「他什麼反應?」
「他愣住了。」劉響說,「就那麼掂起腳尖站著,看著我,不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問了一句——『它會死嗎?』」
黎旋沒有瞠起兩眼。
「我說,如果只是截肢,活下來的機會很大。但問題是蛇毒已經進入血液,單純截肢解決不了中毒問題。他問那怎麼辦,我說最好是血液置換,用健康血液把毒血稀釋替換掉。但醫院沒有鳥類血源儲備,臨時找也來不及。」
「然後他就說要用自己的血?」黎旋問。
「對。」劉響說,「他說『用人血啊?』我當時就否了。醫院有明確規定,人血和鳥血不能交叉輸注,沒有先例,風險不可控。他聽了之後,沉默了會兒,然後抬起一臉乞憐樣兒,看著我,說:『那就用我的。試試看。萬一有奇蹟呢?』」
劉響說著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憶那個畫面。
「我跟他解釋了很多,說成功率很低,可能出現排異反應,還可能兩種血根本融合不到一起。他全都聽進去了,但沒有改口,就重複那一句話:『總比眼睜睜看著它死,強吧?』」
「你就答應了?」黎旋問。
「我跟他說,這得徵求家長意見。」劉響說,「他一把按住我的腕端,說『不用驚動家人。我自己的事,從來都是我做主。』」
黎旋低下頭,看著鞋尖前一隻小飛蟲打旋。
「我帶他進了配血間。針頭刺進去時候,他一聲沒吭,就那麼看著自己的血流進採血袋。倒是那隻小雛鳥,趴到保溫箱裡掙扎著,一直盯著他看。」劉響說,「我當時就想,這隻鳥要是能活下來,它這輩子怕是認準這個人了。這說起來沒有科學依據,但有些事它就是那麼怪。」
「後來呢?手術順利嗎?」黎旋抬起頭。
「不順利。」劉響說,「輸注之後出現了輕微溶血反應,體溫升高,心率紊亂。我守了它一整夜,幾次以為撐不過去了。但第二天早上,指標開始回升。第三天,它能自己喝水了。」
「他來看過它嗎?」黎旋問話出口,才意識到自己問了句白問。
「每天都來。」劉響說,「放學就來,站在監護室外面,隔著玻璃看。我不讓他進去,他也不鬧,就那麼站著,有時候一站就是一小時。護士們都認識他了,叫他『那個養烏鴉的小孩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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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渡鴉。」黎旋糾正道。
劉響笑了下。「對,渡鴉。」
「那它為什麼叫『玄翼』?」黎旋問。
劉響想了想。「他後來特地跟我說了,說『渡鴉』難聽,它那翅羽一遇光,就透出一種暗金藍,很深邃的那種,像藏著什麼玄機,就乾脆那麼叫了。奶奶說這名字好,玄翼也很喜歡,每次叫它,它都清脆地『嘎』一聲,有時還歪頭看住你,像要再聽一聽。」
黎旋輕輕搖了搖頭。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就形影不離。它居然能聽懂『別碰電線』『小心灶火』,還逐漸聽懂了那些拗口英文單詞。陸熵也能聽明白它咕嚕些什麼。」
「這也太玄學了吧?」黎旋難以置信。
「所以我才研究嘛。」劉響笑了笑,「人不是說,科學的盡頭是玄學?」
「那後來呢?它就一直……」
響搖了搖頭。「他試過放飛它。」
「放它走?」
「等玄翼傷好了、能飛了,陸熵把它帶到當初救它的那棵白楊樹邊,要讓它回歸自然。他托起它往天上一拋,它盤旋兩圈,最後還是飛走了。」
黎旋專注地聽著。
「脖子仰酸了,他才轉身往回走。剛到家門口,沒想到它又飛回來了,落到他肩上,小腦袋使勁蹭著他下巴,喉嚨里滾出滿足的咕嚕。」
劉響笑了笑。「陸熵像寫詩一樣學著玄翼的咕嚕,翻譯說:路線已測定,目標——你的肩。」
黎旋沉默了一會兒,也笑了。那笑裡帶著一點無奈,一點釋然,還有一點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好吧,」她說,「我學著『理解』。」
「光理解還不夠,」劉響強調,「應該學會接受它。」
黎旋點點頭。「媽,你研究你的吧。我得先把他揪回來。」
她說完,轉身朝大學方向走去。
劉響看著女兒遠去,低頭看了一眼手上那片黑羽,陽光下還真是泛著暗金光澤。她掏出一張紙巾,仔細包好羽毛,轉身朝辦公室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