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熵和母親常點點一起送奶奶上了真空管道列車,執意要回學校。常點點摸摸兒子腦後那塊白布丁,見他沒齜牙,又掀起扣得嚴嚴實實的深灰色便裝,按壓幾處繃帶,兒子還是一副沒事兒樣,這才一起跨上杏黃色陸空兩棲跑車。車子垂直拔起,低空掠出車站。
「你現在心裡只有那課題,就是沒有媽媽感受。」常點點剜了兒子一眼。她知道兒子強裝的,但既然能裝得住,只好由他去。
「對不起媽媽!我知道你心裡攪刀子,可那一心刀子還得攪MAX那攤子,我回家也還是自己呆著,而且課題跟公司目標一致,媽媽就……」
「算了,我不跟你爭扯這些,」車子已降落大學門前,「有什麼需要,隨時給媽媽說,別再先斬後奏。」
「遵命!」陸熵明白母親責怪他花巨款買下那兩支幽影槍,未請示就支付,但沒說以後要改支付密碼,忙抬手敬了個坐姿光頭打補丁軍禮,「謝謝媽媽!」
「看你這邋遢樣,像個挨了打的假道士。」常點點忍俊不禁,隨手拿起后座上陸熵的鴉舌帽,扣到兒子頭上,又取過一套天藍色便裝,塞到他手上。「這個更嚴實,也能抗冷氣,但熬夜不許超過凌晨一點。」
「放心吧,我會的。媽媽再見!」
東方大學宿舍樓前,夜風灌進領口、袖口和褲管。走一步,渾身刺痛撕扯一下,尤其是剛才母親按壓那幾處,恰好是鈍器擊打的。他咬牙加快腳步。那「不可逆」的理論氣囊,還堵著地球呼吸呢。
門禁卡抵到感應區,藍光閃了下,兩扇合金門滑開。
穿過樓道,他打開兩扇深棕木門,慢慢關上,換好衣服,瞄了眼牆上老式檀木框掛鍾。十點二十,離提交論文還有兩天不到。
「過兩天再疼,好嗎?」他撫著右肋下那處重傷說,「謝謝!」兩眼注意力已經瞞天過海,連同所有疼,卷出了那個題目——《世界可逆論》。這是兩天睡夢裡反覆「看」見的題目,仔細推敲,很貼切。就是它了。
實驗室隔間內銀灰金屬桌面上,電腦屏自動亮起,但閃了下白弧,恍似誰的眼白剜了他一下,卷著責怪:「你怎麼才回來」。陸熵小心坐下,躲疼動作有點偏,電腦椅右側小輪子滑了下,白色複合地板上劃出起擦痕,像是與他的傷痕比誰疼。
玄翼已跳上桌角,尾羽掃過那本《行星大氣逃逸模型》,歪頭看著屏幕。杏黃瞳仁映出滾動波形,仿佛把大氣深淵吸進一面黃豆大小的鏡子。
它振翅掠過屋頂發光層,跳上牆角橙黃文件櫃頂,叼起一一隻牛皮紙袋,輕輕拋到電腦邊上,「嘎」了一聲。
陸熵手指剛觸到紙袋,木門「咣」地撞開,彈了下牆壁,順勢合上。
黎旋卷著夜風闖進來,風衣下擺氣鼓鼓地扇著,把桌角那份一指厚的草稿掀得亂翻。
「陸——熵!」她連姓帶名拉長吼道,「你急著投胎是嗎?醫囑清清楚楚,臥床兩周,你現在連水杯都端不穩!」
她連拍桌角。電腦跳了幾下,屏上數據流熄滅,卻亮起一道紅光,在天花板上旋起一幅虛擬輿圖。
地球緩緩旋轉。冰川融化,許多島嶼沉沒,一片片森林被流沙啃得豁豁牙牙,像群蠶餓食桑葉一樣,速度肉眼可辨。一些河流、湖泊乾涸。幾處平原沒入洪流。太平洋西岸,大陸板塊咯咯吱吱錯位。太陽被雲團遮蔽,像扣上綁匪那隻灰黑頭套兒。
黎旋一腔怒火陡地被抽空,手掌按著桌面,微微抖顫,像初次看見陸熵背上那幅血痂「地圖」,無聲地「啊」著。
玄翼後跳兩下,頸羽蓬起,喉嚨滾出一串「咔噠」。那是渡鴉面對大型天敵才會發出的警告。
陸熵仰靠椅背,慢慢抬起手,指著虛擬大陸上方,又掠過海洋邊沿赤潮,像要替它按住出血點。
「黎旋,」他聲音沙啞、平靜,「你問我天塌了沒有,現在我告訴你,塌的不是天,是地。」
紅光繼續旋轉。兩人一鳥的影子投到牆上,拉長、扭曲。
「我承認……可是……」黎旋揉了下眼,像小時候大柿樹上,她跟陸熵、紀明、趙周現玩盲人摸象,忽然飛來一隻爛柿子……
「『可是不能管』?對吧。」陸熵說,「那麼,你也可以裝聾作啞,我自己來。」
黎旋盯著那影像。綠色一塊塊陷落著,像實驗室淡藍色牆皮不停地往下掉。黎旋轉頭瞄了一眼門,陸熵以為她要離開,但她雙腳沒動,只是沉默了一會。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她囧道,「我是說……你現在這樣子,連坐都坐不穩,能做什麼?」
陸熵轉過椅子,面對屏幕,劃了幾下觸控板。虛擬大陸縮小,視野里拉起一片數據。
「這是我之前從氣象總局調出來的。」陸熵說,「過去二十年,地球平均氣溫升了四度多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黎旋「你說」地看著他。
「意味著兩極冰蓋的融化速度比最悲觀預測還要快兩倍,意味著洋流系統已經紊亂,意味著大氣成分變化超出了所有模型預測範圍。那些模型,包括我們自己建的,全都低估了災難速度。」
他停了一下,手指懸到屏幕上方。
「我提交的那篇論文,論證的是『不可逆』理論的漏洞。但如果我拿不出替代方案,那它就只是一篇批評文章,跟災民發牢騷一樣,沒有任何科學價值。」
黎旋轉到他身後,看著那顆病態地球。
「所以你提前出院,急著回來,就是為了這個?」
「時間不多了。」陸熵說,「不是我的時間,是地球的。」
黎旋沉默了一會兒,伸手關掉全息投影。紅光熄滅,實驗室恢復正常光線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那我陪著你,看看你到底能做什麼。」見陸熵轉過頭看她,她繃起一臉「你聽著」。
「但有一個條件。」她恨呆呆地說道,「每半個小時,你必須起來活動一下。我不想到時候背著你再進一次醫院。」
陸熵嘴角扯了一下笑。
「成交。」
玄翼跳回桌角,黑豆眼盯住黎旋,咕嚕了一串,像是說:我也要看看你會做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