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空磁懸浮管道,列車箭矢般射去。黑洞洞的深處,管壁不時炸起一簇火花,像在警示車內有危險物品。
車箱前端晶屏滾動著「1200公里,1600公里……」
陸熵抬起腕端,逐一刪除「紀曉林」「紀明」「孫笑笑」「趙周現」……「爸爸」「媽媽」通訊頻道,然後盯住車速攀升數字。脊背與仿生座倉靠墊空著縫隙,像是背後不需要任何支點。玄翼站立專用鳥座上,尾羽收緊下垂。鳥座是兩隻銀色「手掌」,肉厚部分緊貼,掌指向兩邊張開一個括弧,隨時按著玄翼動作變換手勢,或攏住,或捂住,不致讓它摔下。小腦袋側起,仔細研究那「怪手」,喙尖這兒啄啄,那兒勾勾,還是不明白怎麼回事。它勾頭看看陸熵,見他兩眼依然盯著時速,「咕嚕」了一聲。陸熵聽出那是勸慰:就該離開那鬼地方。
他像是笑了下,撫住背羽,輕聲說:「我們去找通用語言,徹底撬開那把『不可逆』死鎖。」見玄翼凝然點頭,他補道,「先得去見奶奶。」
玄翼兩隻黑豆眼兒閃起興奮,看住那張緊繃臉,乍開尖喙,「咕、咕」地試著喙肌,竟「唱」出一串古怪小調:
「依呀依,依呀依,依呀依呀依呀依……」
就兩個字,但旋律跟童謠似的卷著愉悅。
陸熵怔住,眉心漸漸鬆開。「跟誰學的?」
玄翼「咯噠」了一聲,很得意的樣子,也像為陸熵川形眉頭漸展高興。
對面瘦高挑小伙子側過一臉訝異。深灰制服胸側「寰宇精工」抽象星環徽標微微反光。膝上攤著航天雜誌,全是器件結構剖面,手指無意識劃拉著。
陸熵搖頭。「是渡鴉。」他感覺似曾相識,「你……出差?」
「回總部述職。」小伙兒推了推半框近視鏡,「結構應力分析,梁無淚,叫我小梁就行。」
陸熵的記憶影像似乎對齊了。那棕色皮膚,細眉小眼,塌鼻樑,張風耳,包括說英語時候舌尖捲起的南亞發音,哪哪都很像當年那個「小霸王」。他試探道:「你是不是上的超前小學?」
「啊?你……」梁無淚詫起眼。
「小時候你胖胖的,綽號『小霸王』,還有『愛哭的男子漢』,怎麼瘦了幾大圈,變成瘦猴兒了?」
梁無淚盯住船形頭、杏環眼。「你是陸熵?」見陸熵點點頭,他猛地起身撲上去,緊緊抱住他,「真是巧到家了!」說著往他臉頰「唄兒」了下,才放開,見陸熵並未回應久別重逢那種該有的熱烈,訕然回坐,「你還記得超前小學後面那棵大柿樹?我這兒有點發燙了。」梁無淚撫住左頰,替對方確認,「那天下午,你腳尖掛到樹枝上當猴子,我還以為是一嘟嚕柿子……」
「倒掛金鉤。」陸熵糾正說,「你帶兩個跟班,要我們滾下來……「
梁無淚笑了下。「你跟我講什麼樹棲階段、直立行走,我聽不懂,就上火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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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準頭兒不錯。」陸熵綻了下笑,「爛柿子恰好砸到紀明胸口,校服徹底報廢。」
梁無淚耳根泛起一抹紅。「你比我矮半頭,小瘦猴兒一個,居然昂首挺胸走過來,還激我『輸了不許哭』。我雙拳推你胸窩,沒想到你會『武功』,借力一個後空翻,緊接著又一個前空翻,沒看清什麼動作,就把我掀翻了。」
「掃膛腿。」陸熵抬腳比劃了下。
「我趴倒還沒轉過身,你已經騎到我背上,關鍵是那一巴掌,揪著頭髮翻起臉打的,我……我記得最清楚的,是打完你拉我起來,替我捻掉校服上那些碎葉,還要我以後打輸了不哭,割腦袋也不能哭……」
「那天傍晚奶奶給我上課時候,庫馬爾夫人拉著你找上門了……」
「我怕見你,但母親非要找!」
「你母親是個開明人。聽我講完過程,回頭盯住你……」
「你嘴巴可真夠厲害。跳出教室,行禮、認錯,拿冰袋冷敷我臉上五個指印後,『雞血』一套套的甩過來。」梁無淚學著六歲陸熵還帶點兒奶味的腔調:「夫人,您小時候讓人用爛水果砸過麼?那種帶著酒糟味的黏液,順著肚皮往下滑的感覺,比一巴掌更難洗掉。」他訕笑一下,恢復南亞腔口,「所以,母親盯住我,一臉恨鐵不成鋼。我當時也盯了她一臉的恨鋼不成鐵:我說了不讓你來,你非要來!」說著他放下雜誌,拇指翹了下,「關鍵你還講了什麼『包疪遞歸』,只會助長孩子懦弱。弄得我母親顏面掃地,回家後隔三差五就拿你懂道理,損我什麼也不懂……」
「你記憶力可真硬,我早忘了,但你媽媽那句話我一直沒忘——」陸熵模仿庫馬爾夫人南亞口音,「孩子,你說得對,謝謝你!那一巴掌替他留住了面子,也替我留住了里子。」
「我只記得臨走時候,回頭問你,以後萬一想哭怎麼辦?你居然說:咬緊牙根,讓淚水蒸發,眼淚蒸發吸熱,能給大腦降溫。但後來,我還真學會了。」
「所以,你改名『無淚』了?」
「就那天晚上改的……」
列車報了一次站,兩人沉默下來。
玄翼終於找出那兩隻機器手短板在哪兒,喙尖勾來勾去,竟把它們弄僵住了,旋即跳到陸熵肩頭,爪心透出一點溫熱。陸熵驚詫杏環眼,偏頭蹭了蹭小腦袋。玄翼滾出一串咕嚕,像是替他續上什麼話。
「你現在這麻煩……」梁無淚話題轉到陸熵,「那什麼通用語言,是怎麼……」見陸熵兩指豎到嘴上,他打住,「好吧,那就麻煩你聽聽我的。」
寰宇精工內部派系傾軋,就跟結構應力集中點似的,裂紋一旦形成,豁口迅速擴展。高層追逐短期利潤,前沿研發讓預算千分之三的缺口卡住喉嚨。梁無淚負責深空探測器應力優化,按他提出的新方案,探測器壽命可以延長15年,就因為成本溢出那一點點,無限期擱置。
「就千分之三啊,怎麼能石沉大海呢!但我從來沒向庫馬爾求援,因為那等於……等於流淚……」他時而憤懣,時而自嘲,胸腔劇烈起伏。
陸熵靜靜聽著,偶爾點頭。他看著梁無淚充血的眼白,那上面確實沒有淚漪,但有比淚更重的東西。
「那次衝突,發生在父親書房。」梁無淚聲音低下去,車廂只有兩人一鳥,他還是防備會有人聽見,「就在聯合會總部頂層,落地窗俯瞰半個城市。燈火像倒置的星空,他卻背對我站著,影子壓過來,像一座山。」
他手指又無意識摳起雜誌邊緣,像要把某處微觀結構拆解開來。
「我剛完成測試,興沖沖跑到他那兒,只是分享,想聽聽他看法,哪怕一句『幹得不錯』。」
梁無淚笑起一臉失望。「他背對我,頭都沒回,『那千分之三成本,誰來付?』」
陸熵輕撫梁無淚那隻顫手,就像20年前拿冰袋冷敷小霸王左頰五道瘀傷。
「我還沒說完,他就轉過身,臉上繃著一切盡在掌握。」他模仿父親的官僚語調,「你玩夠了吧?!」
「玩?」梁無淚嗤笑,「我告訴他,這不是玩,是能改寫深空機體壽命的技術。他只回我一句:『技術只是工具,真正的力量在這裡。』」
梁無淚指了下鞋底兒——那裡是他眼裡的人類文明聯合會總部權力核心。
「他像旋轉一把椅子,擰轉我的頭,一板一眼說:『資源管理委員會缺個助理調研員,下周一報到。』我當時感覺血都涼了,爭辯說,我學的不是這個,我的理想是飛船,不是官場。」他再次模仿父親,卷著嘲諷,「『理想?理想是哄孩子的糖果,吃多了會蛀牙。權力才能決定資源流向,決定哪張圖紙能上生產線,哪艘飛船能離開地面。成本超標,在委員會決定里就是不及格。』那一會兒,我墜入絕望。我質問他,所以您要我變成和您一樣,只會計算鬥爭利弊的官僚?就這一句,他火了,那眼神像看一個冒犯他的乞丐,老半天,居然說,『告別哭哭啼啼的孩子氣,收起幻想吧!這是命令!』他把我當棋子,隨意擺布。我的熱愛,在他眼裡只是不切實際的幻想,是玩。」
他猛地轉頭看住陸熵,兩眼泛紅,但確實沒有一絲淚漪。
「然後……我爆發了。一把抓起辦公桌邊那個水晶飛船模型,砸到落地窗上,咔地粉碎。那是他最喜歡的收藏品!」
他伸手,五指微微張開,仿佛指縫間仍有碎片飛濺。
「碎片到處亂飛。他愣住,大概從沒想過我會這樣。他指住門口,抖著手,聲音也顫著,說:『滾!永遠別靠我的名字!永遠別後悔!』」
梁無淚肩膀微微塌陷,像抽掉最後一顆螺絲。
「我就『滾』了。買了最近一班車票。然後……像做夢一樣,遇到你。」他抬手,摸了摸陸熵臉,「這真的不是夢吧?」
陸熵凝重地點頭,點起一臉的同病相憐。
玄翼安靜地站立他肩頭,杏黃小眼倒映著梁無淚剛毅的輪廓。
「哦,對不起!」梁無淚窘起一臉潮紅,「光顧得說自己。我看到直播了,你現在是世界級名人,你這是?哦不,我不該問這些。」
「回老家。」陸熵說著看向窗外。
梁無淚點了點頭,閉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