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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泥土小徑把路交給青石板

2026-09-25 13:32:12 作者: 坦炎

  天空藍得像假冒。

  洛書河清澈平穩靜謐。它從秦嶺余脈鑽出,到這裡恰好拐了個彎,像倉頡造字寫完一豎信手勾回一筆,把一片半月形灘地攬進臂彎。

  陽光直透河心。水藻隨流舒展,仿如碧綢翻飛著風。偶爾有鰷魚貼底掠過,影子留到卵石上,比魚本身大出許多。

  一隻魚鷹俯衝入水,叼起一條半大鯽魚,裝入喙下網袋,跳上小船。玄翼「嘎」了一聲,射到小船前,懸停,觀察那喙下天生的小網袋,看著船主從裡面掏出魚,扔進木桶,這才返回陸熵肩頭,「咕嚕」著自己怎麼沒有那袋子。陸熵沒心思管這些,攏了下它背羽。

  岸邊蘆葦一叢深一叢淺,風一壓,露出裡面一隻白色水鳥,驚覺張望樣很像紀明那隻鍾鵲,可惜不是。玄翼飛過去,把人家嚇跑了,失落落回到陸熵肩頭,咕嚕了兩聲。

  「這一帶沒有鍾雀。」陸熵說著攏住玄翼獨腿,手指點了幾下安撫,繼續沿著石砌河堤往村頭走。至稻田邊緣,泥土小徑把路交給了青石板。千年足跡磨得石板烏亮,縫隙里嵌著淺棕色干地衣,老家人叫做「地出里兒」,踩上去擠出一聲「咦——」,像替村人問候,但缺了後半句:「你怎麼回來了」。

  巷子不到兩米寬,兩側玉米稈編成柵欄,高不及肩,卻足夠把塵囂擋在外頭。細溜溜的常青藤順著稈節攀爬,葉背絨毛泛起淡金色陽光,把籬笆牆弄起家的味道,像在寒喧:「回來了,吃了木有?」

  再往裡,便是爺爺奶奶頤養天年之地。三間尖頂大堂屋坐北朝南,屋脊龍鳳瓦飾專注地守望著河岸。十來級青石台階伸到院兒里,像那條老黃犬伸出舌頭打招呼,但老黃犬已經不在了。去年冬天走的,爺爺在柿樹下埋了它,上面壓了一塊河灘撿來的扁石頭,沒有刻字。

  青磚小徑,雨水洗得清亮。

  院子實際比籃球場大一點,收拾得滋滋味味。東邊玉米稞子比他高出半頭,葉片交錯,互相拍打著清風;西邊蘿蔔、白菜,還有窩瓜秧各占一角。韭菜最省心,割了又長,越割越旺,空氣里飄著微辣的青氣。一小塊香蔥躲在葡萄架下,借一點蔭涼,把香氣撒出院門。

  院後依舊蓊鬱著一片竹林。爺爺小時候,那既是他倒上樹捉蛇的戰場,也是他模仿伶倫制管,用竹管自做並自學吹笛子的樂園。

  整個院子閃射著河濕浸潤與河風按摩的生機,按著老倆口勞作的節律把時間拉長,就像奶奶說的那樣,四季慢得像老牛拉磨子。他們不再吃種植工廠那種速生糧,「嚼著像紙漿」,爺爺是這麼說的。他們把時間揉進泥土,讓莊稼慢慢長,也讓自己慢慢老。

  村人經過巷子,隔著柵欄張望,笑著搖頭。「這老兩口,有閒福不享,偏要伺候土地。」他們不懂,爺爺奶奶伺候的不只是土地,更重要的是時間,要讓一粒穀子按自己的節拍灌漿,讓一隻柿子在枝頭多掛三天,讓日子回到它該有的凹凸。

  洛書河從院前不遠處緩緩東去,噝噝吱吱地唱著,像替他們學唱一首田園詩,平仄不那麼講究,但足夠熨平心境。

  柵欄門還像幾年前他攜黎旋來時那樣虛掩著。距離院門幾步處,白色耐飛運動鞋停住。院內,爺爺的怒吼像炸藥桶轟過來。

  「……我說呢!直播看到一半,信號掐斷了!鬧鬼似的!原來是你們自己不敢見光?!」

  陸熵側身,隱到陰影里。透過藤蔓縫隙,他看到爺爺背對院門,立到葡萄架下,身形挺拔如松,花白頭髮直豎,面前懸浮一道全息投影,紀曉林教授那張滿是疲憊與惶恐的唇齶裂臉抽搐著非笑似笑。

  「弗弗弗(不不不)!老領導!這個我不知道!真的不知道,是誰掐斷的!」紀曉林漏風的腔調像用空氣哭,「我以我的人格……」

  「人格?!」爺爺斷喝,「你是個優秀的科學家,這點我老陰認!但你是個不稱職的導師!徹頭徹尾的不稱職!現在,我孫子,通訊全斷!活不見人死不見屍!他爸媽急得……」爺爺聲音抖著怒汁兒,手指幾乎戳進紀曉林的齶裂唇。這個先天缺陷「漏」出的「天才少年」,曾給當年體溫革命嫁接出意外豐碩的果實;但現在,它就像放進洪水的破閘門,似乎一切問題都由此而出。「這責任,你不負誰負?!啊?!我告訴你紀曉林!我孫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你,是第一責任人!」

  紀曉林面如死灰,下唇哆嗦著:「是是是……老領導,是我的責任……我,我決定引咎辭職……」

  「辭職?」爺爺像是聽到外空笑話,喉嚨里滾起悶雷,震得耳膜發癢,「呵呵,辭職就是負責了?!我看你是越活越糊塗!撂挑子跑路,這就是你的擔當?!」

  「是是是!我不辭職!不辭!」紀曉林語無倫次,連連擺手,「我現在第一要務……就是……找到陸熵!傾盡全力去找!找到之後,我再……再……」

  「找?你早幹嘛去了?!」爺爺的怒氣依然噼啪直炸,「別忘了,你那個寶貝兒子紀明,當初是誰把腦袋別到褲腰帶上,豁出命從狼窩裡換出來的?!嗯?是我孫子陸熵!」

  「是是是!老領導!」紀曉林身軀彎得更低了,「陸熵是我非(們)全家……大恩人,再生父弗(母)!我紀曉林這份(輩)子做牛做筏(馬),也否(報)答不完!我一定……一定罰(把)他找回來!一定……」

  「滾!」爺爺已經耗盡耐心,也懶得再聽那些蒼白漏風的保證,他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切斷通訊。

  全息投影消散。葡萄架下爺爺花白頭髮微微顫動。他站了一會兒,然後低下頭,剛才指著投影的手還保持那個姿勢,像要抓住什麼已經抓不住的東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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