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尹家，夜已深，風也起來了。
智能馬路泛著幽藍冷光，感應到行人腳步，路面便亮起一圈柔和的腳窩燈，每一步踩下去，光暈都漣漪般向前擴散。兩邊的法桐嘩啦啦響著，懸鈴搖晃，偶爾碰到一起，發出清脆的木質叩擊聲。路燈隨移動物趨近和遠離自動明滅，交替照亮前路。
紀明與黎旋緩緩並行。他低著頭，盯著兩人鞋尖邁出、交錯、分開，像是丈量某種看不見的距離。走出十幾步，他忽然發現枝葉間有兩顆懸鈴成串搖晃，形狀像連體的心臟，泛著毛茸茸的光。他走過去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，肩膀不經意地輕蹭了她一下。
黎旋沒有躲閃，也沒有說話，繼續走著，順手拉高墨綠風衣領口，半張臉埋進衣領，雙臂緊緊抱住自己，像是要縮進什麼保險箱。
「別難過了，」紀明小聲說，聲音卷著夜風，但意思沒有變形，「既來之則安之，先把胃裡椰蓉酥消化了再說。」
黎旋側過臉，路燈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陰影。鼻頭還是紅紅的，眼眶依然腫著，但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。「我沒事。」
「有事的人總愛說自己沒事。」
紀明說著脫下外套，抖了抖，輕輕搭到她背上，連同他的體溫。黎旋肩膀微微僵了下，隨即鬆弛下來。她沒有推辭，也沒有道謝，只是站在那裡，任風吹著。路燈拉長影子，額前流海飄著，像一把刷子掃著什麼。
「紀明，你說……將來，陸熵會原諒我嗎？」
紀明愣了一下，下意識抬頭看天。暗藍天幕上，一架無人飛艇，拖著一條冷白色「全球實時快遞，使命必達——」LEDGG字幕，一閃即逝，像一顆流星。
他斟酌著字眼。「陸熵心胸寬……可能不會『太』那個什麼……」
紀明苦笑，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。「我只會搞點科研邊角料，不會算人心。」
黎旋慢慢鬆開手，垂下眼帘。睫毛投出細密的陰影，微微顫動著。
「可那天，我確實推了他一把。」
紀明垂下頭，抬腳踢飛一隻易拉罐，空罐骨碌碌滾出去，彈跳著，發出一連串刺耳的聲響。
「其實……你推他那一下，很多人都看見了。」
黎旋身體微微顫起。
「他們怎麼說？」
紀明撓撓像半個西瓜的後腦勺，嘆了口氣。
「走自己的路，讓別人說去。」
「別背名言！」黎旋陡然拔高聲音，「到底怎麼說的？」
紀明又嘆了口氣，意味深長。
「有人說你不配愛陸熵，人格不配，家庭葉門不當戶不對；還有人說陸熵傻，愛上『一堆臭狗屎』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，黎旋臉上血色騰地褪進蒼白，呆了下，眼裡像有什麼東西碎了。她猛地轉身瘋跑，踉踉蹌蹌的，像受傷逃離的叛徒。
「黎旋！」紀明追上去，一把抓住她手腕。
她掙扎著想要甩開，但紀明攥得死緊。
「先答應我不生氣！」
黎旋大口大口喘著氣，胸口劇烈起伏。好一會兒，才咬住下唇，強迫自己點了點頭。一滴淚甩落，砸到紀明手背上。紀明轉過頭，像是看周圍有沒有人，抬手抹了一下嘴。鹹鹹的，裹著一股什麼沁人心脾。他回過頭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說出了帶刀的那句。
「最難聽的一句是，『黎旋居然捅了陸熵一刀。』」
黎旋急忙捂住耳朵，別過臉，泣聲滲出指縫，像碾碎的玻璃碴子。
「別說了……求你別說了……」
「可我得把話說完！」紀明扳過她的肩膀，強制她面對自己。「聽著！遞刀也好，救人也罷，你只是怕他摔下懸崖。我看見陸熵那眼神了，他知道。」
黎旋愣住，呆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，哽咽著，擠出一聲「謝謝你！」掰掉紀明兩手，轉身跑起來。
轉過巷口，一排紅磚瓦平房靜默佇立。屋檐下掛著幾根晾衣繩，輕輕晃蕩。19號門牌下，一盞老式LED燈閃著昏白。
「我到了。」黎旋跑到門前，摸出鑰匙，顫抖著試了兩三次才對準鎖孔。她打開門，側身閃了進去，後背關上那扇幾乎褪成白色的杏黃木門。
紀明想再囑咐一句什麼，但話到嘴邊，只剩下一句乾巴巴的「早點睡。」
門內沒有回應。過了好一會，燈亮了，昏黃燈光滲出門縫閃了下，像跟他揮別。
紀明站了很久，才轉身離去。
回到別墅時，已近凌晨。
客廳里只亮著一盞檯燈，父親紀曉林伏案疾書，背影拉得老長，頭影遮住了紀明雙腳。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著，偶爾停頓一下，翻頁。
「爸，都幾點了？」紀明關切道。
紀曉林沒有抬頭，筆尖繼續移動。「你發（媽）呢？」
「太太俱樂部今晚有酒會。」紀明苦笑一下，跨到沙發邊坐下。母親的活動日程他早已習慣，瑜伽、慈善拍賣、酒會、股市、高爾夫。這個家很多時候只有他和父親兩人，各自占據一層樓，忙自已的。
鋼筆終於擱下了。紀曉林回過頭，鏡片後眼眸閃著血絲，看著兒子。
「庫馬爾去尹家了？」
「去了。帶著點心和刀子。」
「結果呢？」
「刀沒落下，點心也沒吃完。」紀明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，「但刀鞘已經拉開了。」
紀曉林眉頭皺起。他摘下眼鏡，揉著眉心。
「明天還要開會，快去睡。」
「但梁無淚發給來的那些數據起了作用，庫馬爾很狼狽。」紀明站起身走去。走到樓梯口，又停下。
「行吧，我知道了。」
「爸，如果千分之一點七能救一個團隊，我們為什麼不試試？」
身後沉默了很長時間，直到紀明以為父親不會說什麼。
「先睡。」紀曉林說。
兩個字，不置可否。但紀明聽出了那語氣有某種鬆動，他沒有再問，抬腳上樓。
樓梯拐角處，他聽見身後傳來抽屜拉開的聲音，然後是金屬碰撞的輕響。他知道，父親取出了那個擱置已久的艦體模型。
那個模型在書櫃頂層放了快兩年了。紀明小時候見過父親對著它發呆，那時候他不明白一艘小小的合金模型有什麼好看的。後來他漸漸懂了，那是一個未完成的承諾。
他走上二樓，跨進自己房間，立到窗前，看著又一架無人飛艇划過天際，拖著長長的GG字幕。輕聲對自己說：
「她會沒事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