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陽光切進百葉窗片,罩住客廳棕黃牛皮沙發。柵欄似的光影里塵埃緩緩起伏,像呼吸攪拌著哭泣和悔恨。黎旋蜷到沙發角落,藍制服裙擺攥得死緊,連光影都揉皺了。眼皮紅腫,睫毛黏成幾撮兒,淚珠已不再連線,一顆一顆墜落,砸到懷裡《世界可逆論》列印稿上,濺起輕「嗒」。她肩膀不時抽搐,已說不成完整的句子。
「……太蠢了!」她盯著客廳北牆晶屏里不停滾動的認知擂台戰亂象,嗓音嘶啞,「只想著,台前先攔住他……別把天捅漏,怕他再一開口……就引爆炸藥……可就是,沒想到,台後就是懸崖。早知道……早知道就讓他,讓他放開說,把該說的、不該說的……全吐出來。就是,炸藥爆了……又有什麼大,不了的,反倒乾淨!」
常點點坐她身側,真絲手帕擰著濕,手臂環過脖頸,掌心撫著顫抖的肩胛骨。「好孩子,阿姨明白。攔與不攔,結局都一樣。熵熵懂的!」
話音未落,紀明抖著一身燥熱闖進來,熟門熟路地拉開雙門冰箱,抓取紙盒橙汁,插上吸管,仰頭灌著。T恤後背一片汗濕。紙盒懟到檀木茶几上,濺起橙黃汁液,有幾滴滾落紅木地板上,弄出同樣的涕淚效果。
「根子就在我老爸!」他抹嘴時手背沾了果汁,像小霸王把爛杮子砸到校服上,四下漫延,「他要是肯扛住壓力,讓陸熵戴上帽子,哪裡還會……」
「紀明!」
玄關一聲低喝,尹衡願回來了。藏藍西裝紐扣已解開,紅底絳條領帶結依然板板正正地束著白襯衣領口。眼眸閃著血絲,眉心溝壑擠得能夾住兩張名片。環眼掠過黎旋淚臉,掃了下淚濕的《世界可逆論》封面。
「還有黎旋,我和阿姨有事要說,你們……」
敲門聲響起。尹衡願回過頭,是庫馬爾。他意外一下,未及說話,庫馬已經先開腔了。
「什麼事,要下逐客令?」帶著南亞口音特有的捲舌尾子。
見尹衡願示意「請進」,庫馬爾跨進來。淺咖色襯衫熨得板正,左手拎了只木質手工點心盒,盒上有繁複的壓花。棕色眼眸也已掃過客廳另外三人,連同淚痕、橙汁漬、濕透的可逆論手稿。「夫人,孩子們,請節哀!」庫馬爾微微躬身,抬眼轉向尹衡願,標準微笑。
尹衡願眉峰一挑,閃了下同樣的微笑。「庫馬爾先生!」他並未過多介意對方不懂擬或是故意不懂漢語「節哀」是什麼意思,雙手接過點心盒,掌心託了下盒底,確信是點心,「貴客臨門,蓬蓽生輝。」他指了下沙發,一邊向常點點挑了下高低眼,「這就是人類文明聯合會副秘書長。」
常點點已起身,頷首禮貌一下,回頭示意紀、黎迴避。「去偏廳吧,我給你們拿冰鎮洛書花茶。」
黎旋抱緊列印稿,低頭快步與庫馬爾擦肩而過。紀明轉身跟過去,回了一下頭,鏡片映出庫馬爾微笑的側臉。
常點點先給客人擺上茶,抬手示意「請用」,退回偏廳。
庫馬爾點頭落座那隻陸熵曾與父親對峙纏鬥的沙發。兩膝自然分開,雙手交疊膝間,指背汗毛小鬍鬚似的一撮撮翹著黑黃。
「第一副秘書長,多年同事,我就開門見山了。」他笑起一臉的「同情」,「令郎的高論,像一把斧頭,砍進了『體溫革命』根基。外界需要一根定海針,您,是最合適的那根。」
尹衡願對面落座,青瓷杯蓋颳了下茶麵,橙紅茶湯盪起一圈漣漪,像給對話加了一道緩衝帶。「犬子年輕,言辭失當,給組織添了麻煩……」他用「失當」二字給「事件」減刑,也給自己劃了條安全線,但話尾沒說完。
庫馬爾圈椅式長發頭微微前傾,閃著棕光,兩眼盯住對方。「『失當』可以調教,但現在這兩個字,已經演變成了『認知污染』。全球同步直播那段,效應也是全球性的,我們需要給出響亮、權威的回應。」見尹衡願示意「請繼續」,他優雅地彈了下點心盒上紅綾蝴蝶結,仿佛那是一道必須由對方解開的方程式,「我已按秘書長意圖,草擬了一份聲明,零點前必須簽發。內容不多,譴責危險言論,重申『不可逆』共識。最重要的是,由您親自署名。」
偏廳內,黎旋透過門縫看著兩位高官鬥法。紀明也湊到門邊,摸出褲兜一枚加密晶片,亮了下,沖黎旋擠擠眼,輕道:「梁無淚發給我爸的。他是庫馬爾的公子,你還記得小時候那個『小霸王』嗎?」他說著拇指來回蹭著晶片邊緣。
「哦。他呀,他怎麼跟你爸……」
「我爸是寰宇精工顧問,梁無淚是應力方面工程師。」
「這裡面,」黎旋看著那枚晶片,「就是那個被擱置的機體應力方案?」黎旋悄聲問。
「是的,還有一段暗網信息。」紀明說著,晶片貼了下黎旋腕端,把信息同步給她。
「那還等什麼?該你亮相了。」
紀明跨出偏廳,掌心托著銀色晶片。「尹叔叔——」他往前亮了下晶片,「千分之三的成本紅線,是你們預算委畫給環宇精工的天花板。庫馬爾副秘書長的公子梁無淚,已經把原始應力數據發給我爸了。我用老爸新算法跑完,艦體結構強度能一次性拔高18個百分點,成本能壓到千分之一點七。如果聯合會重啟評審,一準能通過。」他一口氣說完,轉向庫馬爾,「副秘書長大人,這可不是燒錢,是買命!」
庫馬爾側過臉,睫毛閃過兩彎陰影,聲音依舊溫和,但已帶起了點冷氣。「這兒沒你說話地兒。」但說完,他還是順茬兒接住,「千分之一點七,也是超支。預算是一把尺子,是戰略刻度,並非熱血氣泡。」
紀明愣了下。黎旋已接上話茬兒。
「尹叔叔,」她倚靠偏廳門框,聲音有點顫,「您簽字筆一落下,陸熵就永遠釘到『危險言論』恥辱柱上了;但不簽,他們會把『立場曖昧』標籤貼到您背上。」
庫馬爾擊掌。「精彩。這孩子的局勢透視一針見血,讓人禁不住想要點讚。」
尹衡願不露喜怒,扭掉銅扣,掀開點心盒,取出一枚椰蓉酥,掰成兩半,遞給庫馬爾一塊。「庫馬爾副秘書長,聲明我可以簽。但有兩個條件。第一,聲明正文後,必須附上寰宇精工被擱置的『艦體結構應力優化方案』摘要及核心數據,全文不可刪改,並且,三十天內,由您親自牽頭,重啟可行性評審。第二,聲明每一個字,包括標點,都得經我親手敲定,不得另行改動。」
「這個恐怕需要……」庫馬爾像棋手發現對方忽然弈出一手天外飛仙,暗自扼嘆。他掂量著「條件」,大概想說需要請示秘書長同意,話到嘴邊又咽下。他紳士地拈起那塊椰蓉酥,放進嘴裡,嚼著。一旦提請秘書長裁決,事情必然拖延甚至意外擱置,但此情此景之下,又不可輕易接招……他忽然停住咀嚼,顯然是椰蓉酥咬出了點硬糲,他強行咽下,極力掩飾吞咽口形。
常點點已跨出偏廳,遞上溫熱濕毛巾。「庫馬爾先生,擦擦嘴。手工點心就這點不好,容易硌牙。」她微笑退回。
庫馬爾說著「謝謝」盯住尹衡願,像在重新稱量什麼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「尹副秘書長,您的條件是不是有點兒複雜化了,一個聲明……」
黎旋跨出偏廳,跨到紀明前面,亮了下腕端。「庫馬爾副秘書長,梁無淚發給紀教授的數據包里,附了個系統日誌片段,記錄了兩次異常登錄時間。我只是按那時間,做了個簡單的匹配。您看,是留著,還是刪掉呢?」
庫馬爾一臉鎮定。「這個,就由你去了。」
但尹衡願注意到,他說「這個」時候,嘴角微微抽了下。
「那好,我先留著了。」黎旋說著轉身回偏廳,紀明忙也跟過去。
「庫馬爾先生,」尹衡願標準微笑,咳了一聲,「您有什麼難處,不妨直說。」
「聲明如果摻雜其他……」
尹衡願打了個「請注意」手勢。「你的風格向來不拖泥帶水。陸熵的可逆論,跟應力方案確實不搭調,但兩者指向目標一致,都直接涉及『螢惑計劃』,是這樣嗎?」
「這個……」庫馬爾皺了下眉,「也好,那倒不是不可以。」庫馬爾大概已經想清楚,此行「目的」遠遠大於「條件」,他無論如何不能空手回去,給秘書長留下辦事不力印象,「但時間只剩3小時。零點前,聲明必須全球同步推送。」
尹衡願抬腕看表。「9點17分,足夠。請您的團隊按我條件改稿,完稿後發送我夫人郵箱。她的語法、標點,從來不會有任何bug。」
庫馬爾隨即起身,整理西裝領口,微笑抱拳。「告辭!期待尹夫人完美校對。」他轉身出門,姿態依然優雅,但邁出玄關後,左手摸了下右腕內側,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那裡。
「好走不送!」尹衡願只是起身揮別。
常點點還是送出客廳,看著庫馬爾上車離去,她回頭看了眼兩個孩子和丈夫。「我給你們煮茶葉蛋。」
尹衡願鬆了松領帶,肩膀倚住門框,語氣第一次未包裹公職外殼。「黎旋、紀明,今晚……辛苦你們解圍。回去吧,別再熬了。」
「等下,」廚房常點點喊道,「雞蛋馬上就好,帶上!」
「真不用,阿姨。」紀明幫黎旋攏齊書稿,「明天我們再來吃。」
他把「我們」說得有點粘。但常點點沒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