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世界可逆論》衍生出版物露頭幾天,就引爆全球搶購潮。圖文並茂版,視頻解說版,考古文獻版,發散演繹版,輿論合集版,音樂頌唱版……各地銷售點人潮洶湧,囂叫連天。維持秩序的警察,大多站立一旁裝模作樣地揮手呵斥。其中一處供貨中斷,人們砸爛門店,最終沿街遊行,把搶購變成抗議。
那位年輕女畫家的漫畫集,就是在這樣的混亂里「活化」起來,並藉助什麼黑科技,把關公戰秦瓊,幻變成一場「熵增大帝」與「可逆尊者」的認知擂台戰。
熵增大帝烏鏽鎧甲裹著件破棉襖,補丁摞補丁。青龍偃月刀「咚」地杵到金屬靴前聚烯地板上,刀刃豁豁牙牙,像沒齒老嫗那種牙床,但依然杵起一圈火星子。
「呔!某家在此,萬物皆須歸於混沌!」
對面,可逆尊者靜靜佇立。披掛一副鏡面鎧甲,表面流淌液態水銀般光澤,每一片都清晰映出熵增大帝寒酸倒影。成百上千影像層層嵌套,閃著一道道七色混雜的光。他雙手各持一枚銀色圓環,環體薄薄的,邊緣鋒利如刃。圓環內側鏤刻著環狀紋路,一道順時針,一道逆時針,停頓時才能看清它們緩緩自轉,方向相反。這便是他的兵器,一對名為「逆時輪」的時光迴旋鏢。
看著熵增大帝氣勢洶洶樣,可逆尊者呵呵一笑,雙環互擊,「叮——」的一聲清越悠長,餘韻漣漪般擴散開來,撞上畫格邊框又反彈回來。
「兀那老賊!時代變啦!看某家如何將你這身老骨頭掰直溜嘮!」
熵增大帝「呸」地啐一口濃痰,劃出一道灰弧,沒落地就自行分解、消散。「嗚哇呀呀——」他怪叫著,掄起破刀,使出一招「熱寂斬·萬物歸墟」。刀風過處,畫格邊框現出幾道橫「V」形豁口。
可逆尊者嘿嘿一笑,逆時輪脫手而出。空中銀環劃出一圈圈完美的青弧,旋到熵增大帝身後,又沿原路旋迴。整個過程如同一段錄像,播放後再倒放一遍。熵增大帝一刀劈空,重心不穩,踉蹌前衝倒地,臂膀那塊舊補丁已扯開幾道裂口,棉絮散出來,灰白泡沫般四下飄舞。
「見過這招嗎?」可逆尊者喝道,「時序回溯·破鏡重圓!」只見那棉絮絛地一下,一縷縷地又返回破洞,裂口也隨之縫合起來,恢復原貌。
「哇呀呀,氣煞我也!」熵增大帝骨碌爬起,鬍子乍成了刺蝟,破刀猛地插到地上,「看某家熵增絕技,爹媽不認!」叫喊中,灰敗、凋零、無序的氣息炸開,畫格里赤橙黃綠青藍紫剎時褪成一團霧霾,卷襲著可逆尊者。
「故伎重演!」可逆尊者暴喝,雙臂揚起,兩隻逆時輪同時擲出。它們並未直接飛向對手,而是相互纏繞旋轉,形成一個不斷擴大的銀色渦旋,所及之處,霧霾像被吸入時間的縫隙,逆轉著收縮、凝聚,最終化為一顆渾濁的水珠,「啪嗒」落地。
「本體論還原,你算老幾!?」
熵增大帝驚恐後退,鎧甲鏽斑噼里啪啦往下掉。左臂袖口豁開一道新口子,棉絮從斷口垂下來,像一小截灰白舌頭,舔卷著什麼。
兩人再不多言,直接絞殺到一起。
「乒!乓!咣!嗤啦——」
熵增大帝使一招「隨機漲落·瞎貓逮住死耗子」,刀路毫無章法,胡劈亂砍,偏偏每一刀都朝著畫格脆弱的結構連接點砍去。可逆尊者朗聲回道:「因果倒置·你先打我後疼!」兩枚逆時輪忽左忽右,軌跡總是出人意料——擲出去是直的,飛回來是彎的;明明朝左,卻迴旋至右側,專攻邏輯關節和下三路,試圖掀翻對手。
戰至百餘回合,熵增大帝的刀把兒竟讓火焰反噬,爛成一縷灰燼,順著手臂亂竄。他右肩那條袖子徹底斷裂,半截破袖甩到身後,像一面打了敗仗的爛旗,順風飄去。可逆尊者的逆時輪也不好過——由於過度使用「還原」和「定義」,環體內部紋路開始增生,順時針與逆時針的刻痕糾纏一起,轉動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倆人氣喘吁吁,一個背靠簌簌掉渣的畫格邊框,一個坐到行將溢出畫格的三角堆上。熵增大帝低頭看了眼自己——棉襖上又多了幾處破洞,棉絮翻出來,幻變起一攤攤灰白泡沫,來回飛旋。他伸手想按住一處,剛按上去,那破口反而又扯大了一圈。
「服不服?棺材瓤子!」可逆尊者嗓音卷著過載電流。
「服你姥姥!」熵增大帝回罵聲漏著風,吹到擂台上,竟成了鉛球,咣哩咣當把地板砸出幾個黑洞……
擂台邊沿,兩個Q版小人蹦躂著,互相揪著對方鬍子,一邊是枯萎的藤蔓,一邊是繃直的電線;又摳著對方眼珠,一邊是黯淡的灰洞,另一邊是炸裂的燈泡,玻璃片四濺,燈芯卻像螢火蟲似的閃爍。
他們身後,一個像素風的對話框淒涼地彈出:
「邏輯已死,有事燒紙。」
留言區也是血肉模糊的戰場。
數千種文字,如嗜血的電子蝗蟲遮天蔽日,撲向每一個還在試圖思考的腦袋。
虛擬論壇,已變成原始的鬥獸場,裡面只有淬了火的觀點,楔了釘子的數據,灌了鉛汁的立場。
ID「逆命行者」拋出一顆還在怦怦跳動的心臟,標題是《逆!唯一的出路!跪下理解吧,凡人們!》。
「砰」地一聲,ID「秩序鐵衛」還擊一記右勾拳,帶著破風的金屬聲,檄文標題是《警惕可逆論:包裹糖衣的文明毒藥》。
ID「數據黨人」默默貼出一份數據分析,標題是《可逆過程的數學基礎與實驗證據綜述》,底下附了數十篇參考文獻。帖子剛發出,就被「逆命行者」截圖,圈出其中一句「某些條件下近似為可逆」,配文:「看到了嗎?他們自己都說『近似』!騙子!」緊接著,「秩序鐵衛」截取了同一句話後半段「但宏觀尺度不可實現」,配文:「承認了!宏觀不可逆!散了吧!」數據黨人愣了愣,又發一個帖子:「……你們截的是同一句話。」但沒人理他。帖子沉下去,像只烏鴉一頭扎進潮浪。
ID「騎牆看客李向風」試圖從擂台邊緣鑽過纜繩,揮舞著一條髒兮兮的白毛巾,臉上擠出漿糊般的笑。「哎呀,兩位大哥別叫真嘛,我覺得你們說得都有點道理哈。」話音未落,逆命行者的血沫口水,秩序鐵衛的冰錐弩箭,同時轟到。
「滾開,牆頭草!」
「這裡沒有中間派!」
ID「音樂人001」衝到觀眾席最前排,踩著椅子尖聲嚎唱,一邊把手上無窮盡的爆米花雨點般砸向擂台。歌聲旋律像搖滾樂,又像街舞架子鼓變奏:
「對啦對啦就這樣!
以哲學論點互毆!
用數據圖表砸臉!
瓜子礦泉水已備好,
刀槍全新亮相,
血流成河搞快點!」
……
ID「淨網先鋒」像場邊醫生,又像劊子手,不停舉起猩紅的「終止」牌,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,同一個詞。「舉報!舉報!舉報!」
ID「不吃香菜怎麼活」突然一個姿勢不太標準的鷂子翻身,跳上擂台,竟撒潑打滾,完全無視還在玩命的兩大主角。「只有我覺得陸熵很帥嗎?但請立即回答我的最後一個疑問——『可逆』能不能復活我那畦已經旱死的香菜?!」
ID「話題錨定者」急得滿頭虛汗。「@不吃香菜怎麼活:停止無關討論!我們討論的,是『可逆性在宏觀尺度的可能性驗證』,還有對現行物理範式的衝擊……香菜問題請移步美食區!」
但他聲如蚊蚋,被逆命行者新一輪牙齦咬出血沫的咆哮徹底淹沒:「@秩序鐵衛:你的因果律不過是懦夫的拐杖!是你們不敢直面世界本就混沌無序的真相!」
秩序鐵衛回復像一根冰針,直射對手中樞神經。「@著逆命行者:瘋子就該待到精神病院,用束縛帶好好固定天馬行空的腦漿,不許在公共空間傳播癲狂,污染文明!」
ID「小白一個」縮到擂台最邊緣陰影里瑟瑟發抖,試探地舉起手。他忽然發現,頭頂飄過來一個模糊的文字泡:「那個……『可逆』到底是啥……」配圖:一隻貓貓眼,骨碌著蚊香圈似的茫然。眨眼間,幾百個「解釋」漲潮般涌過來,從微分方程到幼兒園塗鴉,從哲學思辨到地攤文學……成功讓這隻小白貓兩眼一翻,墜入信息洪流,臨死前爪尖抽搐了一下,無限不甘的那種。
ID「資源聚合體」則像狡猾的賭場莊家,躲到安全的包廂里,透過玻璃冷眼俯瞰,適時甩出更刺激的賭注。「都在吵?聽聽這個——音樂家的《逆不可逆》旋律重拳,畫家的《可逆之光》畫面衝力,連結在此,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!」兩個連結交織一起,噼啪閃爍,頓時像投入油鍋的水滴,引爆了次級戰場,將更多圍觀者拖入混戰。
由此生出的怪胎五花八門。有說該根據可逆原理重寫婚姻法的,有論證時間倒流能讓股票穩賺不賠的……最離譜的一個宣稱找到了「可逆養生法」,能讓細胞逆生長,八旬老漢變處男……所有怪胎連骨頭帶肉,一起扔進認知的攪拌機里,旋轉、絞碎、混合,又噴吐出次生變種,像空氣一樣灌進受眾的眼耳鼻舌身。普通人似已分不清哪句是道理、哪句是情緒了,眼眸里忽閃著一片猩紅的嘈雜。
沒有人注意到,那個最早發帖的ID「逆命行者」,已經在三小時前註銷了帳號。但帖子沒有停止繁殖,新的ID四面八方涌過來,卷著各自的立場、情緒和流量訴求,撲向這片已經燃起洶洶大火的思想荒原。火焰舔舐著每一條帖子、每一個概念、每一句被曲解的原文,還有那勝負無分的認知擂台戰主角。
陸熵的名字在火舌繚繞間反覆幻變,時而明亮,時而焦黑;時而如一縷青煙消失,時而被新的燃料重新點燃。
高處,那個像素風的對話框不知何時何故升騰起來,懸浮半空,像一頂招魂幡,飄搖著風:
「邏輯已死,有事燒紙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