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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這什麼?

2026-09-25 13:34:02 作者: 坦炎

  天蒙蒙亮,洛書河裊娜起乳白霧氣,裹攜蘆葦青腥。河水汪著蔚藍,滿滿當當一河床,不疾不徐地涌漾,吮吸晨光。清新空氣直沁肺管子,每一次呼吸都得當心別讓「氧吧」噎到了。陸熵踩著河邊鬆軟的草甸,深一腳淺一腳地。玄翼獨腳蹦躂,弄得草籽、露珠四下飛濺。小黑豆眼盯著河面蜻蜓點水,像在琢磨自己能不能那樣來。

  濕地連片,水窪如鏡,倒映藍天白雲。沿岸灌木叢擠擠挨挨,隔幾步又是兩叢。玄翼盯著對岸那片果樹林子,杏子黃著嬌嫩,桃子粉著羞怯,有些嫁接果子不知名稱,紅得似要滴出血漿。北長尾山雀兒的啾啾聲,像滑溜的絲線,從這片林子穿到那片,又從那片勾起回應。蜂蝶們喧嚷著,在花朵間任性地編織彩色光斑。一群群機器人,靜默地遊走果林間。多足金屬蜘蛛,精準地探出吸盤式手指,輕輕一旋,一枚熟透的果子便軟軟落入臂彎收集籃。梢頭飛著的,有如蜻蜓懸停,細長導管汲取澄黃透明的蜜汁。還有三三兩兩的類人機器人,緩步茶林間,手臂繡花一般,只擷取洛書茶嫩生生的芽尖,一邊聊著天。

  玄翼盯著機器人臂彎里一枚格外鮮嫩的水蜜桃,幾次三番想要彈射出去,喉嚨急不可耐地「咕嚕」,獨腳趾抓挖著肩胛。陸熵一手鉗著它腳踝,任它彈騰,就是不肯鬆開。

  玄翼啄著陸熵耳廓,不住聲地咕嚕,像在問:怎麼!怎麼怎麼?羽毛都炸起了。

  陸熵嗤笑,用力摁住它。「不可以擾亂秩序,也不能隨意搶食果子。」

  玄翼梗起脖子,小眼瞪得溜圓,「嘎!咕嚕……」

  陸熵明白,它是說:啊!吃個果子還走什麼程序?

  「你想要吃什麼,就得按程序來。」陸熵像安撫頑童。

  玄翼倔強地「嘎」了幾聲,翅膀拍打著。那是在問:你先說這什麼秩序!

  陸熵搖搖頭。「新自然生產力的規矩,『按需分配』,但我們沒有登記入戶。以後你會明白的。」玄翼歪過頭,低沉含混地「咕嚕」著,沒再掙扎,小腦袋悻悻地轉向河面,忽地有了另一番興致。

  河水裡,魚兒倏然穿梭,不時躥出水面,劃一道飽滿的銀弧,「噗通」一聲扎回水底,攪起一縷小氣泡,水面卻未濺起一絲水花兒,像給世界跳水冠軍做示範。

  玄翼興奮地「嘎」了一聲,獨腳一蹬,想要撲進河水的樣子。

  陸熵鬆開手。「好吧,這個倒可以玩一下。」玄翼卻沒有動,歪起一腦袋的「怎麼玩?」

  陸熵脫下運動鞋,跨過幾叢蘆葦,蹚進河灣淺灘。他彎腰撿起一塊圓潤片石,手腕一抖,片石嗖地飛出,掠著河面連跳數下,飛向對岸。玄翼「嘎」了一聲,振翅追去,翅尖掠起一圈細水珠,像給那只會模仿它獨腳連跳的片石戴上一枚彩帶獎牌。

  片石擊中一棵小樹,彈回來,墜水。玄翼旋迴陸熵肩頭,得意地抖羽,一聲接一聲地「咕呱」,像啦啦隊喊叫:「水漂王,再——來!」

  陸熵笑著又拋出一塊,回身攏了攏玄翼小腦袋,眼眸閃出那年奶奶做的油炸泥鰍,外酥里嫩,撒上鹽沫、孜然和辣椒麵,那一個好吃。

  「我給你看看奶奶教我的絕活。」陸熵跨進一片蘆葦,挑選莖稈粗壯、葉片肥厚的,連根拔出幾株,掰掉脆皮,留住柔韌的內芯,轉身上岸,坐到那塊青石板上,手指翻飛間,蘆莖乖乖地穿插、纏繞、收緊。片刻功夫,一隻細脖子、大肚囊的蘆簍成形,戳立到大青石上。

  玄翼「咕」地一聲,小腦袋歪起,獨腳小心翼翼地跨上陽光曬暖了些的青石,繞著蘆簍蹦躂一圈,陡地騰空,懸停上方,探頭往那細長的「脖子」里看。

  陸熵忍俊不禁,比劃著名說:「你就守在簍邊,我摸到魚,你負責放進去。」

  見玄翼興奮點頭,他脫下橙黃外套和藍白橫格T恤,露出當年山洞裡受刑那些不規則印記。鎖骨下一道電焊槍痕跡,左肋三處電擊斑,還是青紫的條塊。玄翼飛撲過來,左左右右地懸停,疚疼著黑豆眼,低沉咕嚕,翼尖輕撫那些凸起的肉痕。直到陸熵哈哈一笑,說著「沒事,權當紋身。」步入淺水,它才怏怏地返回崗位。

  河水冰涼,陸熵撩水適應一下,猛地潛入,雙手貼著滑膩卵石和淤泥逡尋。

  岸上玄翼喙尖一撮撮啄下青石邊綠苔,鋪排到蘆蔞周圍青石上,像是防備萬一接不准,魚兒會摔碎。見陸熵半晌未動,它小眼一緊,正要撲過去,兩隻手已「嘩啦」出水,一條銀魚甩著驚慌,那張長方臉這才抬出掛水的笑來,噗地噴出一彎水柱,把陽光捲成一道奶白虹,銀魚也隨即拋向玄翼。

  玄翼「嘎嘎」著騰起,獨爪精準握住那滑不留手的傢伙,回身懸停到蘆簍上方,看好角度,鬆開爪子,銀魚墜入簍底,噼啪亂跳。玄翼得意地盤旋一圈,看著魚兒不會跳出,這才回落青石,昂起頭沖陸熵咕嚕一串——看,我幹得不錯吧!


  陸熵抹了一把臉,朝它翹了翹大拇指。

  遠處,機器人與「蜂蝶」依舊恪盡職守地採摘、勞作。新自然生產力的運作秩序,與這古老河畔的野趣,達成一種微妙動人的和諧。河水也潺潺起聲,仿佛吟唱這洛書縣裡不為人知的清平樂章。

  「不是泥鰍!」陸熵咧嘴,潔白牙齒閃著光。

  他再次扎進水底。玄翼略一猶豫,也跟著俯衝,旋又拔起,懸停觀察。陸熵手指探進泥,終於摸出一條泥鰍,拇指粗細,筷子長短,狡猾地扭動著。

  

  「第一條!」陸熵左手一揚,泥鰍甩出一串清泠水珠,卻是一個空中翻卷,撲通逃回水裡。好在是淺灘,玄翼倏地俯衝,小腦袋猛地扎入,尖喙穩穩鉗住泥鰍七寸,「嗖」地飛到岸上,定位、懸停,拋入蘆簍。

  陸熵笑著入水,嗆了下,抬頭抹把臉,再次潛入。卻摸出一塊圓潤的薄片,涮掉泥跡,通體晶瑩,形狀有點像青銅長命鎖,背面圖案透出幽綠光紋,線條隱隱流轉。

  「這什麼?」

  玄翼飛落他肩上,歪了頭,杏黃瞳仁映出那些流動的光紋,嘎嘎地歡叫著,喙尖輕輕敲了下,聲響非石非玉,倒像什麼甲殼。

  「你喜歡?」

  玄翼凝重點頭,咕嚕著,把那句「以後你會明白的」奉還給陸熵。

  「那好吧,」陸熵小心揣進天藍色短褲後袋。

  一人一鳥一潛一飛,配合得像一對訓練有素的街舞伴侶。每當陸熵從水裡舉起一條泥鰍,玄翼便及時俯衝過來,不等他拋出,喙尖便精準鉗住……蘆簍里已有十三條泥鰍扭動,肉眼不易看到的鱗片反射細碎青光。

  陸熵抹掉臉上水珠,朝蘆葦盪努嘴。「夠吃一頓了,玩點別的?」

  玄翼歪起小腦袋:「玩什麼?」

  「『捉鬼子』,如何?」見玄翼不明其意,他補道,「當年日本鬼子侵略我們國家,無惡不作,我們游擊隊員把鬼子誘入蘆葦盪,逐個解決!」

  玄翼卻搖搖頭,看住河水。陸熵明白玄翼的意思:誰當鬼子都不好,還是游泳吧。

  他一個魚躍撲進河,像一尾白鰷躥飛。玄翼貼水滑飛,黑羽掠過浪花,扇起一道道銀白水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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