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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 那世界一半黑一半白

2026-09-25 13:34:20 作者: 坦炎

  正午陽光曬燙了石板路。陸熵拎著蘆簍快走,運動鞋踩著節拍,哼唱《戰馬奔馳跑邊疆》小曲兒。剛拐過巷口,奶奶罕有的激動嗓音就砸了過來。肩頭玄翼也伸長脖子盯住院兒里動靜。

  「……鬧了半天,你竟然要熵兒自首!你是活糊塗了,還是吃錯藥了?」奶奶立到廚房邊,銀白頭錐著堂屋門,手裡攢著鍋鏟,鏟尖黃麵糊滴啦著未完成的驚嘆號。

  堂屋裡,老陰扎著騎馬蹲襠式,太極劍拄到青磚地上,花白頭髮和鬍鬚乍起,環眼瞪得青圓,像體溫革命時期下達什麼關鍵指令。

  「自首是上策!只有自首,才能……」

  「才能讓天下更黑更亂!」奶奶揚了下鍋鏟,鏟尾「驚嘆號」甩過去,恰好粘到劍刃上,一點一點往下滑,像啃著那寒刃。「才能讓衡願當上秘書長!才能保全你老陰的一世英名!才能讓點點除了操持公司轉型,還得每周一次去探監,去給熵兒送吃的!才能……」

  老陰漲紅了長方臉,聲若洪鐘。「別扯起葛條滿山動!只要他放棄可逆論,其他一切我出面解決,探監什麼的決對不會發生,而且……」

  「而且熵兒還可以戴上博士帽!還可以……」

  「沒錯!只要他改弦易轍,什麼都……」

  「閉上你的老糊塗嘴!」欽亦可跨到門框邊,「你先說說,熵兒沒殺人放火,沒偷沒搶,沒有觸犯任何法律,他自什麼首!?」

  「『聲明』『決議』沒看到嗎?那叫『認知污染』罪,你明白嗎?來來來,要不,我再給你放一遍……」爺爺說著重放起投影。

  「你還是自己看吧!」奶奶轉身進廚房,聲音卻拔高一籌,「我不看也沒必要看!那叫認知分歧!但真東西在熵兒腦子裡!你記不記得?」她說著又跨出來,剜著杏眼,「當年你撫著熵兒光頭,說那是船形頭,沒準將來會是尹家的航空母艦……現在,航母剛啟航,你倒跳出來,隨行就市說他是罪犯,要他自首,讓航母擱淺,你這什麼混帳邏輯,啊?!」

  陸熵大致看了下投影,眉頭皺了下,三步並兩步跑過青磚小徑,縱身躍過十多級台階,跨到堂屋門前。腳下帶起一小點玉米面糊,甩到黑榆木門框上,像一滴黃淚慢慢滑下著。竹籃隨手擱到門檻邊,泥鰍撲騰著濺起水花,星星點點地弄濕了榆林門檻。

  「爺爺,投影不用放了,我看了。」他抬手,一個劈刀斷水勢,「就按您說的辦!」掌尖帶起風,弄得投影藍光吱啦了一聲,剛好掐斷了「決議」二字。

  奶奶手上鍋鏟「噹啷」墜地,麵糊濺開一朵黃花兒,轉過泛紅杏眼,盯住孫子。「你!?」

  陸熵咧嘴一笑。「爺爺說得對,自首確實是上上策!」他轉向奶奶,挑了下高低眼,「解鈴還須繫鈴人。我先回去把事情擺平,再作打算。只是……」他又回頭看住爺爺,「需要一筆費用。」

  老陰愣了下,急忙轉身跳進堂屋,捏著一張金光閃閃的信用卡跳出來。太極劍絆到青磚縫,脫手,咣哴哴來了個前空翻,掠過老陰右腿,扎進磚縫,紅木劍柄來回忽扇著。

  

  陸熵箭步跳進堂屋,見爺爺並未劃傷,抬臉一笑。「別製造恐怖主義嘛!」

  老陰哈哈大笑,盯住磚縫。「這是吉兆,叫有驚無險。」他伸出那張鑲金邊信用卡,卡面聯合會徽標反射劍影。「無限額度,」他鄭重起一腔慷慨,又縮回手,旋將那笑斂成一臉嚴肅,「但要花到刀刃上。」

  欽亦可閃身進屋,一把搶過卡,塞到陸熵手裡,指尖沾著麵糊,卡面黏了一星子,忙吹掉。「拿好了!爺爺的錢,不花白不花!但要全部花給『自首』,買他個利落。」

  老陰瞪了眼老伴,拔出太極劍,劍尖順勢往磚上劃了個圓圈,像悟空給唐僧劃下安全界。「航空母艦也不能橫衝直撞,不管擱淺!」

  「誰擱淺還不好說呢!」奶奶替陸熵回答,回頭進廚房,嘴角綻起一抹好笑。

  泥鰍倒進木盆,濺起一派銀光。玄翼站立盆沿,歪頭看著它們,像檢閱戰利品。陸熵端起木盆,跟進廚房,沖奶奶撒起一臉嬌氣。「奶奶,『自首』前,怎麼也得吃頓飽飯吧?今晚吃干煸泥鰍,多放辣。」

  奶奶佯裝生氣地抹了把眼角。「先把身上泥糊洗乾淨去!」

  「是!」陸熵敬了個軍禮,轉身跑出來,跳進奶奶臥室,收好信用卡,推開洗手間,衝過淋浴,換上海軍衫、黑短褲,嘻皮笑臉跳到爺爺面前。

  「爺爺,我們殺一盤如何?」

  「收拾行李,早點回去,免得……」


  「行李昨晚就整好了。」

  「但現在,爺爺棋力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下盲棋。」

  「盲棋?」老陰瞠起環眼,瞳仁里閃出六歲陸熵那副拒絕爺爺讓盲棋的自信小樣。那回自己險勝半目,如今臭小子26歲,棋力恐怕也長了20條等高線,「好吧,爺爺輸了,算是為你壯行!」他說著慢悠悠跨到院裡青石桌邊,坐下。

  陽光已越過東牆,小院依然濕漉漉的田園詩著。陸熵跳過去,取出石桌下兩隻草編棋盒,放到縱橫十九路石刻棋盤兩端,轉身落座青石桌南側竹凳上,背對棋桌,面朝院門。「奶奶,麻煩您替我擺子,好嗎?」

  「好啊!」奶奶正想出口氣呢,陡著臉跨出來,瞄了眼老伴,「我也兼裁判。」她說著已坐到本屬陸熵那隻石墩上,手上鍋鏟忘了放回。

  老陰盯住孫子筆挺後背。後腦那塊「反骨」比他的又長了一點。從前臭小子下棋,腦袋埋到棋盤裡,不時抬眼瞄一下對手錶情或手指反應,眼下背過臉去,完全不拿專業初段當盤菜。他必須集中全力,讓他知道知道,姜老了也有自己的看門辣。

  「那就你先。」老陰一臉的「總算也讓了你小子一回」。

  「黑1,右上星位。」陸熵並未介意,已報出第一手。

  可欽亦抓起一顆黑色雲子,啪地扣下。

  老陰哼了一聲奇怪,拈起白子拍到左下小目。

  「白2,左下小目。」欽亦可報出老伴著法。

  陽光切過院門立柱,把陸熵長方臉分成明暗兩半。

  「黑3,右下小目。」

  欽亦可擺下黑子,見老陰白子落到左上星位,隨即報出點位。

  四手棋各占一角,都是恪守「金角銀邊草肚皮」傳統棋理,老陰詫異起環眼。往年小子下棋,頭一招必占天元,利用制空權滿盤張揚,今兒卻改占兩角,穩紮穩打,全然沒了往日那野莽之氣,他越看越生疑。「怎麼不下天元了?」見陸熵沒吱聲,他又問,「六歲那次你不是說了嘛,邊角是塵埃,只有天元是天下?」

  陸熵這才應道:「過去只看『天眼』,不懂守根,終究拿捏不穩。黑5,左下高掛。」他說著繼續按常理出招。

  欽亦可擺子、報點後,瞄了下老伴兒。

  老陰眼底已收起那幾分忐忑。拼傳統棋理,那他求之不得。以下,白6、8左下托、退,黑7、9扳、粘,白10左下單關跳,黑11右邊三間跳,形成兩分格局。老陰得到先手,左上小飛締角。

  「白12,左上小飛。」

  「黑13,左上點三三。」陸熵不假思索道。

  欽亦可擺上黑子,見老伴也不假思索點角,遂報導:「白14,右上點三三。」

  接下來,雙方似乎在比速度,欽亦可報譜節奏有點趕。「黑15擋、白16爬、黑17長、白18長、黑19長、白20長,黑21扳、白22扳、黑23左上角爬、白24左上拆二、黑25右下小飛、白26右上翻打、黑27接、白28上邊拆二、黑29上邊三間跳鎮、白30左上角擋、黑31脫先占據天元。」

  老陰額頭滲出細汗。臭小子報點像是拿鞭子趕駱駝,連他算計半天才落下的著法,都提前半拍報出應對點位來。欽亦可見老伴陷入長考,終於緩下呼吸,順手撩起圍裙一角,擦了下石桌邊那點麵糊星子。

  黑棋此時占天元,看似重拾「野路子」,卻已今非昔比。那「天眼」除了兼顧制空權,還瞄著邊角外勢,四面呼應,極易形成大模樣。老陰長考後,拍下一子,陸熵仍是隨即報點。欽亦可忙又拾起快節奏,逐一報出著法。「白32尖應天元左下、黑33右上大飛、白34右上大飛、黑35飛靠、白36扳,黑37連扳、白38粘、黑39虎,白40打吃,黑41倒虎」,形成劫爭。欽亦可指尖頓住,抬頭看老伴。那雙嘴唇抿成一條線,鬍子上下乍著,沒擠出「臭小子」。

  以下雙方圍繞此劫連連出招,競相製造劫材。弈至第212手,盤上已攪出四個劫爭。其中右邊一劫事關白棋上邊大龍生死;左邊是價值很小的單片劫;中腹兩處均是搖頭劫。老陰試圖同時撐住左右兩個劫爭,以便「粘劫收後」爭勝負。實際上,陸熵可以選擇放棄那兩個劫,仍能小勝白棋。但實戰他愣是揪住四劫不放。

  雙方圍繞造劫與反造劫兵來將擋。欽亦可乾脆省卻來回提子麻煩,直接報點位,直到備感無趣。雙方又續弈十幾手,老陰再次長考,盯著棋盤,花白頭髮似已豎起。

  「還下?」欽亦可問。


  老陰沒聽見。他揉了揉眼,一手拈著棋子繞來繞去,擱不下。

  「爺爺,四劫循環,看裁判吧。」那聲氣依然平靜。

  老陰手上白子還在繞。欽亦可一把奪過,扔進棋盒,「咔」了一聲。

  「和棋!」欽亦可見老伴還在假裝沒聽見,一反常態大喝道,「我宣布,和棋!」

  老陰癱坐石墩,太極劍還在磚縫裡扎著,忽扇著風。他盯住孫子後腦勺,好一會兒才翻起眼,嘆道:「你……早就算到了?」。

  陸熵轉過身,那條明暗交界線已隨夕陽散去。「沒算到。只是,那世界一半黑,一半白,本就分不出勝負。」

  玄翼依然蹲踞他肩頭,歪頭瞅著那四枚劫爭,像四條火苗飄搖。

  「感覺……」老陰不知說什麼好。

  「爺爺承讓。」陸熵看住爺爺,似要弄弄清楚什麼。

  老陰張了張嘴,想說「你故意的」,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一聲長嘆:「臭小子,你這棋……比贏了還狠啊!」

  陸熵笑了笑,搖搖頭,起身攏過玄翼,但它歪頭還在琢磨那和棋的奧妙。「奶奶,泥鰍該下鍋了吧?」陸熵撫了把奶奶,「我都餓了。」

  欽亦可抹了抹眼角。「好啊。干煸泥鰍,多放辣,我去洗手!」

  這話聽著有點一語雙關,陸熵咧嘴一笑,轉頭看著奶奶輕捷走去。海軍衫後背濕了一片,跟世界地圖似的。

  老陰見孫子想去廚房,又低頭看了看棋盤,很像那「地圖」。這臭小子閉著眼,比睜眼還通透,棋力早已超越自己五十年沉澱。

  「去吧,」老陰說著湧起一臉深沉,「這盤上雖然黑白交錯,一半一半難分多寡,但有一點,」他盯了下孫子,反倒換成一腔師長語氣,「只要心裡有譜,哪兒都是天元。」

  「爺爺這話很深,我得好好琢磨。」他回頭又盯住那四條縱橫交錯的黑白龍,像一張互聯互套互食互生的網,扣著世間黑白對錯。

  聽孫子如是說,老陰長吁一氣。臭小子總算認了點深淺,俯首稱『徒』了一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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