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三點過,太太俱樂部高闊的花紋玻璃穹頂瀉下琥珀色光瀑,光線如蜂蜜抽絲,軟軟地鋪排到義大利進口茶色大理石地板上,泛起一圈圈黏稠漣漪。
徐蔓踩著細高跟,脆「嗒」進來。一襲蘇繡手工黛綠旗袍,領口南洋珍珠扣內層透出一抹遊動的虹彩。
張逸倚靠窗邊金絲絨沙發里,緩緩轉動一隻空水晶杯,杯壁映射長睫,似與蜂蜜抽絲匯合。珍珠灰絲緞套裝別著鑽石胸針,隨呼吸微微閃爍。
朱明利起身迎上,香檳金長裙盪起細浪,裙擺散出一縷香草尾調。「徐姐,你怎麼才來?我們都準備打道回府了。」嬌嗔聲氣恰到好處,像嘴裡剛化開的太妃糖。
徐蔓輕撫朱明利臂彎,欠身張逸。「張姐,家裡出了點狀況,讓你們久等了!」
張逸抬眼,長睫毛忽閃著「算了吧,鬼知道什麼狀況」。「那就不客氣了,先恭喜你,紀教授那項目重見天日,我們也跟著沾光呢!」
徐蔓含笑落座。「哪裡呀,他一個搞技術的,還不得聽領導的?聽說林部長要高升,先恭喜張姐才是。」
朱明利拍手,指甲碎鑽閃射。「對對,這叫雙喜臨門,我們先喝一杯!」她轉身,朝吧檯揚了下縴手。
張逸則刺兒道:「你也別總是盯著別人有喜,教育部要出台改革大招,汪部長能沒幾件好事上手?」
朱明莉磕出一片葵花籽皮,淺笑了下。「說是要大幅縮減理工科經費,集中力量培養文創人才,推進新文藝革命,到頭來還不是吹糖人兒的遇上吹鼓手,空對空?」見徐蔓伸出三個指頭要說「三喜臨門」,她嗔怪起一臉饞意欲滴,搶斷,「得得得,哎呀,今兒一早,」她轉向張逸,「我還在夢裡排隊,眼看就買到太上老君那繁錦魚了,一個電話生生的把我拽出來!」她恨呆呆地看住徐蔓,「你說你,早不打晚不打,偏偏……你哪怕晚幾秒鐘,等我買到手了再打,該多……」張逸、徐蔓掩嘴笑得前仰後合。朱明莉也忍俊不禁笑起來,但那笑容分明還保持著饞貓樣兒,兩手拍打到張、徐笑彎的腰背上。
帥氣侍者快步走來,白襯衫袖口挽起,露出線條分明的腕骨。他托著銀盤,三隻水晶杯里,琥珀色拉菲酒液微漾,似已融進智能燈光的嘴。
「各位夫人,請慢用。」他微微俯身,聲音低沉而富於磁性。徐蔓盯住那雙帥哥眼,但對方顯然是個新雛,還有點不明事理,垂眸而去。
銀盤上,手工點心排成「火星家園」模型。玫瑰千層酥薄如蟬翼,邊緣透出淡粉汁。抹茶羊羹晶瑩如墨玉,切面鼓起細小的氣泡。最惹眼的是「星軌脆皮」,表面撒了細碎金箔,光瀑下像把銀河揉進了黃油。
三杯輕碰,「叮」一聲空靈,酒液差點盪杯沿。空氣里酒香混著玫瑰、抹茶與蜂蜜的清甘。
「為了繁錦魚!」張逸還浸泡在未盡笑意,「乾杯!」
朱明莉想要反戈一擊,但見兩邊杯子已見底,仰臉一欽而盡,放下杯子。沒等她開口,徐蔓已開涮起來。
「我九點打的,誰知你還逛著仙境?那好,以後改九點零二再打,延遲兩分鐘,夠吧?」
朱明莉抬起下頦,雙唇沖徐蔓梆了兩下。
「不夠不夠,兩分鐘只能支付一半,」張逸笑道,「我看怎麼也得五分鐘!」
「那就九點零五了,」徐蔓接道,「設鬧,好吧?」
朱明莉拍了徐蔓一巴掌。「你乾脆別打,有事十點以後再說。」這才收起美食家饞樣兒,湧起一臉「別扯這個了,說點實際的好吧?」
張、徐兩位慢慢斂住笑,旋起滿眼珠光寶氣。
話題從當季高定,滑到限量珠寶,還有上周拍賣會那輛兩棲懸浮轎跑。徐蔓抿一口酒,舌尖挑了下黑醋栗的微澀,又捲起玫瑰甜,像一步先抑後揚的華爾茲。
張逸抬腕,鑽表閃過一道冷光。「還有兩分鐘,常點點的大餐就要上了,想吃什麼抓緊點。」
徐蔓放下杯子,酒液晃起一圈暗紅。「唉,說起來,陸熵還是我兒子的救命恩人吶!」
張逸輕笑,聲音像冰片擦過玻璃。「陳年舊帳就別翻了,眼下的東西才是真。」
朱明利眨眼,睫毛撲閃得像繁錦魚呼吸。「舊帳也是帳,得看利息怎麼算。」
徐蔓正要說什麼,穹頂燈光驟暗,一道冰藍光柱射到玫瑰酥紅點點上。這才看清楚,是常點點接受媒體採訪。她筆挺地立到光柱里,依然是鐵灰色西裝,領口別著金蛇胸針,但面容憔悴,月牙兒眼罩著兩圈青影,唇色天然紅也暗淡了許多。
「各位記者朋友,」她聲音微啞,底氣還在,「這段時間,妖蛾子漫天飛,我本人倒成了靶子!下面,有什麼問題,請隨便問。」
記者A:「陸熵目前安全嗎?」
常點點垂眸,兩眼抖出一抹陰霾。「安全?我也為此心提嗓子眼,恕難奉告。」
記者B:「陸熵事件導致MAX公司股市波動,您怎麼看?」
常點點眼底湧起「還能怎麼看」。「如今除了暗物質穩如泰山,世上還有什麼不波動的?請放心,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」
記者C:「有人說,尹副秘書長要跟您切割,屬實嗎?」
常點點微微前傾,讓鏡頭貼近眼角細紋。「這張臉,就是最好的回答。」
特寫鏡頭裡,憔悴里裹著一絲堅韌,像擱淺的魚堅持呼吸。
記者D:「貴公司的體溫革命給人類帶來莫大生機,這是迄今最偉大的貢獻。但據我所知,相關工作已接近尾聲,公司目前正在轉型,這方面可以透露些信息嗎?」
常點點眼裡捲起一心刀子,但睫毛沒有眨動。「公司轉型,初心不變。下一步,我們是全力解決新自然生產力的負面問題,主要是深層污染,當然還有人機共生、按需分配的技術瓶頸。」
記者E:「貴公司未參與移居工程?」
常點點勾唇,笑起一抹冰涼。「這個問題不是我個人能決定的,請大家見諒。」
主持人:「謝謝常女士!今天的焦點頭條就到這裡。下面請看智慧機器人才藝大比武……」
投影熄滅,穹頂燈光緩緩轉暗,像潮水退去。
張逸晃著酒杯,酒液旋轉起小漩渦,像一場正在醞釀的風暴。「呵呵,女強人風采絲毫沒少啊!」
「我們的MAX股票還是儘早出手的好!」徐蔓接道。
「哈,」朱明莉嗤笑,「就這樣報答救命之恩?」
徐蔓輕嘆,指尖碰了碰杯沿,珍珠扣閃了一下,光影像鯉魚躍過龍門。「救命歸救命,市場歸市場。」
「要不,」張逸三角眼盯住朱明利饞貓樣,「你替她報答一下?」
朱明利拈起最後一塊星軌脆皮,金箔碎屑漏出指縫。「行啊,我就拋99.9%,留0.1掛著,也算替徐姐報答救命之恩。」
三人對視,爆起一陣掩唇狂笑。
張逸率先起身,高跟鞋一聲清嗒,有如股市落槌。徐蔓站起,理了理旗袍下擺,顯出形體線條。朱明利將金質桌面幾點碎屑吹進收納盒,仿若吹散了繁錦魚的細磷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