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空磁懸浮列車滑離站台，轉眼如拋射一枚銀針，沒了蹤影。
車廂內二十二攝氏度左右，空氣滲著清冽，像老家那眼洛書井，水冰涼，卻能煮熟一碗雞蛋茶。墨綠仿生皮革座椅暖暖的，坐下時候靠背就勢調整弧度，坐姿恰好貼合脊柱曲線。陸熵輕輕撫過扶手，眼皮跳了下，像臨行前手掌不得不抽離奶奶掌心。
玄翼棲身旁邊專用鳥座，喙尖埋進胸羽，露出一隻杏黃瞳眸，映著窗外飛逝星圖，光點連成細長的線，像無數銀針結成一體，抽離著。玄翼偶爾眨一下眼，虹膜光點也跟著碎一下，又聚攏。
列車中途停靠兩站，上下乘客稀稀拉拉沒幾個。站台都沒有響起常規身份核驗提示音。檢票閘機掃過虹膜便即放行，就像兒時那棵大柿樹上，陸熵從蒙了眼「捉象」的黎旋、紀明、趙周現眼皮底下溜掉。很可能是奶奶給中央大腦抹的「紅汞」起了效，也可能小站都是這樣子。
列車再次啟動後，車廂里恢復了真空管道特有的那種靜。牆壁、地板、天花板吞吃著每一縷空氣振動，只有軌道偶爾拐彎微弱的「嗡」，像某種大型動物打著哈欠兒。
對面不知何時多了一位精瘦老道。陸熵沒有注意他什麼時候上來的。藏青道袍領口一圈手工回紋鎖邊，針腳細密如河灘洇開的水紋，回紋拐角圓潤利落，像是細絲線一針一針釘進去的。膝上攤著一本《周易》，紙頁泛黃，邊緣有細微的卷角。書頁間隱隱透出一絲檀香灰息。髮髻上插著一根烏木簪子，簪頭雕著太極魚，黑白各半，黑的微微凹陷，白的略有凸起，可能是視覺色差。隨著列車輕震，太極魚無聲地緩緩旋動，像測量著車身急緩變化。
老道抬起眼，炯炯目光盯著陸熵眉心。「先生此行甚遠？」
陸熵心頭微動。「道長何以見得？」
「心遠，地自偏。」老道微微一笑，「眉間鎖千山，目中含萬水，非尋常旅人。」
陸熵湧起兩眼訝異，旋又坦然點頭。「確要去一處人跡罕至之地，尋一個答案。」
老道將《周易》往前推了點。「萍水相逢即是緣，可願一試卜筮？或許窺得前路一斑。」見陸熵微笑點頭，他取出三枚銅錢。邊緣已經磨出包漿，流轉暗金光澤，方孔內壁也泛著同樣的圓潤。
老道示意淨手。陸熵拇食指往溫水杯里搓了搓，彈了一下。水珠濺到玄翼翅尖，碎成星芒散去。玄翼伸了伸脖頸，看著老道，又縮回去。
老道示意陸熵心中默念所問，便即連擲六次。
一擲，銅錢散滾到桌邊，邊緣磕到茶杯底座，發出一聲輕「叮」。玄翼倏地伸頸，喙尖幾乎觸及第二枚銅錢邊緣，忙又停住，像有什麼無形絲線拽了下。杏黃瞳仁縮一圈，又慢慢復原。
又擲，銅錢立旋桌面中心，旋起細碎沙沙，像蠶啃桑葉。其中一枚銅錢旋至桌沿，方孔恰好遮住一道木紋，停了下來。玄翼尾羽微張，黑羽泛起一抹似有若無的藍紫色光澤。
再擲，「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」三聲脆響，銅錢落定，一如冰珠墜落玉盤。第三枚銅錢落地後微微晃了下，像是還想再滾一圈，但讓什麼東西按住了，最終停在兩枚銅錢之間，呈現一個微斜的夾角。玄翼低「咕」了一聲，像給卦象蓋下一枚印章。
……
老道凝目，沉默了片刻。目光移開三枚銅錢，盯住桌面那道木紋，又轉向陸熵。
「得卦，『天地否』。」
陸熵讀過《周易》，心頭微沉。否卦，乃天地不交，萬物不通。乾上坤下，清氣上升，濁氣下沉，兩不相接，中間橫著一道看不見的斷崖。
老道聲若老井回音。「小人勢長，君子道消。前路阻塞，時運未開，易遇庸人當道，舉步維艱。」他停了一下，像確認某個他早已明了的事實。「然否極泰來。冬至極寒則春不遠，夜入深黑則黎明將至。此卦非絕路，恰是磨礪心志、靜待時機之象。鋒芒過露易折，潛龍勿用非無用。凡事——以忍為要。」
他抬起手，隔著桌面，往玄翼羽尖輕輕點了一下，食指沒有碰到羽毛，但玄翼頸羽立然收緊，像是感受到那一指的重量。老道收手時候，木簪一端太極魚恰好完成了半圈旋轉，白的那一半轉到了上方。
陸熵默念「以忍為要。」心頭躁火似有井水稀釋。他鄭重頷首。「晚輩受教。」
老道含笑收卦，《周易》重新擱回膝頭，不再多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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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車駛過一段彎道，車身微微傾斜，膝上書卷卻紋絲不動。
陸熵靠回椅背，看著窗外。銀白光帶緩緩過渡到冷藍，又變回銀白。玄翼歪頭看了陸熵一眼，見他閉目想著什麼，喙尖埋進胸羽。
列車減速，無聲滑入科技城東站透明穹頂。那是一整片弧形玻璃，綠瑩瑩的，把天光濾成均勻冷白。新訂製的羽毛式終端顯示，站內恆溫二十四攝氏度。生物自主識別地板一如鏡面，倒映著一人一鳥，像兩滴墨滲入銀湖。
沒有人聲嘈雜。輕柔背景樂，與引導機器人的低頻嗡鳴，協奏著科技城特有的秩序韻律。機器人外殼是磨砂青，懸浮移動。它們沿著地面肉眼看不見的光軌滑行，遇到行人自動偏轉避讓，像水流繞過礁石。玄翼站立陸熵肩頭，回眸看了下，車內侍者正為老道青瓷杯續水。玄翼點了點頭，像是替陸熵補上告別禮。
陸熵整理衣襟。那件田野調查服深灰偏藍，肩線略寬，下擺收進褲腰，看似普通，但內嵌極薄的環境感知層，可以隨外界溫濕度變化微調顏色深淺與透氣孔徑。此時已經比上車時淺了些，與略高兩度的站內室溫合拍。他隨人流走向出站通道。
站口風撲過來。那並非自然風，是經過空氣循環系統過濾、重新配比濕度與離子濃度放出來的氣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