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站口生物識別通道排著長隊，跟陸熵小學報名那天校門口長蛇陣一樣。隊伍挪得很慢，合成女聲報出「驗證通過」提示音，長蛇陣隨之縮短一截。一串串鞋底小心與地板輕「嚓」，生怕踩破鏡子似的。陸熵前面是一位年輕母親，推著嬰兒車，車斗里坐了個毛絨公仔，是那種高仿真陪伴型智慧機器人。這會兒皺起眉眼，死死盯著「長蛇」，咧嘴想要哭叫。年輕母親忙抱起它拍了拍，說了些什麼，又放下，它這才舒眉閉嘴，一副乖乖樣兒。
陸熵轉頭看玄翼，玄翼也看住他。那眼神很像臨行前奶奶的。她取出那張特許證，放進孫子掌心，壓了壓他指背，說：「這個能不能管用，也要看運勢。」但現在，他得卦「天地否」，怕是……
隊伍又挪了幾步。陸熵掃了眼閘機側面，顯示屏正在滾動播放科技城宣傳影像。不知何故，畫面忽然切換成一段「人類文明遺產監護署」的公告視頻，配樂低沉悠揚，鏡頭依次閃進古城牆、老土屋，指向一位百歲老漢。老漢掛坐門檻，說了句聽不懂的方言，字幕譯為：「我記得，因為我聽過。」那是一門行將消失的方言。陸熵摸了下證件，那是奶奶托人辦的。那人幹什麼的他沒問，奶奶也沒說。
終於輪到陸熵。他跨近虹膜掃描區，地面腳丫形標記磨得有些模糊了。掃描儀同步亮起幽綠，掠著眼球，捲起一聲輕「咔」，屏幕亮起橙黃。合成女聲溫柔可心，內容並不友好。「先生您好！請您留步。」
陸熵愣了下。那台銀灰色導引機器人急忙轉身，「嘀」了一聲，抬起半球形頭部，光學鏡頭對了掃描儀，又轉向陸熵，問道：「先生，您是否需要協助申訴？本導引可接入站務投訴通道，預計響應時長4分30秒。」音量不大，語速比正常交流快了些。陸熵低頭看它一眼，它跨前一步，語氣恢復標準的服務腔：「或者，您可以靜默等候。本導引將持續監測您的安全狀況。」
陸熵瞳仁緊了下。陸熵預想過這種情況，甚至在列車上已經模擬過兩次應對台詞。但真的聽到「請您留步」，還是感覺有點突然。肩上玄翼獨爪也換了個位置，歪頭看著那聲源。
側門滑開，人類安檢官跨出來。身材單薄，動作精幹利落，灰藍制服袖口扣子有兩顆顏色略淺一些，像是從別的衣服上拆下來補綴的。除了別到腰間的火柴盒式公用終端，沒拿其他什麼設備，兩眼從頭掃到腳，又刷上來，看了看玄翼獨腿。「先生，請稍等。」他揮手擋了下，拔出終端，點開，聲音還算克制，「系統顯示多重反饋，相似度極高且權限交錯。請出示旅行證件。」他右手食指輕蹭褲縫，像是接看證件多年弄出的習慣。
導引機器人呆了下，後退一截兒，轉為待命模式。
陸熵杏環眼湧起一抹無奈，旋又透出點學者式寬容，從玄翼翅根間取出那枝羽毛式終端，點開。「人類文明聯合會遺產監護署」簽發的電子特許證件，懸浮到安檢官面前。古銅底色，全息防偽印記層層浮現。旋轉的地球輪廓，經線交替亮起，裡面滾動一串驗證碼；核心層是一枚暗紋徽標，輪廓線微微浮動，觀看角度不同，深淺不一。授權條款簡潔明了：「……進行瀕危語種及關聯文化遺蹟田野緊急評估，享有為完成此任務所必需的通勤與訪問權限。有效期至任務結束或由簽發機構另行通知。」
「特聘調查員，陸熵。」他微笑著，「目標主要是浙北山區孤立潛在的文化點。系統跨資料庫索引冗餘，我在其他大區也遇過，」他點了下對方的「火柴盒」，調取索引，「你看，就這個。索引衝突導致匹配堆疊。我倒沒事，大不了回去交差，讓其他人來。只是，確實給你們添麻煩了。」他替對方指出系統bag，語氣暗含威脅，又像是倒過來安撫對方。
安檢官垂眸滑動終端，仔細看著電子特許證的格式、加密層級、徽標暗紋，又點了兩下「瀕危語種」，看了好一會，這才抬起頭，再次比對陸熵臉形和那撮牛舔旋發。屏幕里仍在跳動「多重匹配」警告，但權限等級遠低於「特許」兩字。他閉了下眼。如果按系統提示處理，他必須將陸熵攔住並上報；但如果特許證是真實的，他攔截的就是一位持有最高權限特聘證件的專家。
「您……到過浙北山區？」
「不，這是頭一次來。」
「浙北，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啊？」
「那麼，您了解那裡的方言了？」
「不不不，這方面我不懂。」
他看看「火柴盒」，又看住陸熵平靜的杏環眼，疑慮漸漸退潮。他懷疑係統又出「小故障」了，但在弄清故障之前，又不可冒然攔截這樣一位專家，萬一耽誤「文化搶救」工作，後果難說會是什麼。他把終端插回腰側卡槽，渾身鬆弛下來。「系統確實會偶爾抽風，請陸調查員理解。耽誤您了，抱歉！」
他側身讓行時，玄翼扇了下左翼，翅尖掃過安檢官手背，留下一縷檀香。那香味是道士木簪留下的，車廂里洇染三個多小時，已經滲進羽毛纖維了。安檢官低頭看了眼手背，像是感覺到了什麼，但什麼也沒看到。他抬起眼，陸熵已經走出兩步了。
「謝謝你！」陸熵禮貌回應，沒有回頭。
「對不起！」合成女聲追著陸熵，顯然經過一番什麼周折，才決定正式表示歉意，「耽誤您了1分21秒，請您海涵！祝您一路順利！」
「1分21秒，這在科技城是要扣信用點的。」引導機器人說著，送陸熵出站。
陸熵笑了下，沒吱聲。肩頭玄翼轉回小腦袋，「咕嚕」了一聲「你看」，杏黃瞳眸映出安檢官背影。陸熵瞄了眼，那個瘦子又拔出終端低頭查看，懷疑似乎並未散盡，但無意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