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前廣場沒有天空。智能玻璃穹頂十多米高,日光濾成冷白。透光性號稱百分之九十九以上,風吹日曬一樣不少,但終究有種「天」不像天的感覺,或者說,天讓什麼「吃」了。「地」也不像是地。廣播女聲每二三十秒重複一次「請保持移動」,催得人們不由加快腳步,連等車、等人的都得原地踏步,仿佛停止本身是一種違規。
玄翼偏頭「嘎噠」一聲,像抗議誰把天關了,也把地弄得亂轉。陸熵撫了下它,輕道:「別急,反正這兒不是目的地。」
懸浮巴士連成一條金屬羊蠍子,首尾相銜,緩緩轉動,幾乎沒有什麼停頓。陸熵魚貫「入腹」,服務機器人及時拎過行李包、托肘,幫他轉身、落座。旁邊老嫗看了眼陸熵,抱怨道:「瞧這效率,連社交禮儀都吞了。」陸熵笑道:「老人家好!」像是補了點禮儀。他說著看了下老嫗臉,玄翼也歪頭盯了下,湧起兩眼的似曾相識。老嫗說了聲「謝謝」,忙轉過頭看「天」。
巴士穩穩停到換乘站。陸熵跨下車,揮手示意,最近的「水滴」形單人載具立即解鎖滑過來,翻起艙門,待他跨上去,艙門無聲落下。「水滴」內壁仿生肌肉纖維瞬時充氣,把他固定到「胸腔」正中。沒有方向盤、踏板之類,座椅只給出最低限度的生理弧度。公示框寫得明白:「『零點一噸俱樂部成員』免乘;路程超過二十分鐘者,請改乘巴士。」玄翼注意到,那位老嫗也跨進一隻「水滴」,步態不太像老人。
街道上方終於有天了,但天好像嗓子啞了。飛行器數以百計,不轟不鳴。風也有氣無聲,樹梢搖動,葉片翻飛,但風聲像被什麼東西稀釋了,能看見風吹,感覺不到有風。就連打雷也只看得到電閃,聽不見聲響。閃電劈開時候,陸熵下意識等了好一會兒,但雷鳴始終沒有來,就像一顆啞彈,只有飛孤,不爆炸。人流里偶爾有孩子哭鬧,也是只見其形、難聞其聲那種。陸熵注意到,聲波剛竄出,附近那根降噪柱立馬釋放反向波形,把哭聲摺疊進無形的口袋。玄翼側耳,黑羽微顫。它聽見哭聲消失,就是找不著那口袋在哪兒。它索性不聽了,腦袋貼到陸熵頸側,反倒聽見聲響了,很真實,儘管那只是動脈搏動。
市中心人流如數據包傳輸。玄翼盯著一隊剛下班的科研人員,全是同款暗灰帶帽風衣,左胸黃線繡著單位編號,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,像怕皮膚被人偷走。
陸熵邁出「水滴」,船形頭涼了下,感覺需要有頂帽子,轉身走向那座恢宏的「購物域」。
建築是一座由半透明光子晶體堆疊而成的橢球體。表面不反射陽光,只是吸收光線後,以低色溫重新釋放,整體呈現一種自發光的內透效果,像一塊巨大的玉石,內部有光緩慢流動。「玉石」表面並不光滑,覆著一層鱗片狀裝飾,邊緣微微翹起,像魚鱗或松果那種鋪排。走近了能看到鱗片表面有細密紋理,像葉脈,也像指紋。
沒有傳統的門。建築底部與地面相接處,「鱗片」向內翻卷,形成一個漩渦狀開口,邊緣光線灰暗,像一隻半閉的眼睛。走近時,鱗片會逐層向外翻開,露出內部的暖光,像瞳孔緩緩放大,直到顧客能順暢地走進去。
陸熵跨進一條半透明拱形通道,盡頭有層深灰薄膜,鼓一下,縮一下。
他穿過去。感覺像有溫水裹身,眼前也亮了起來。
整個空間沒有牆和天花板的感覺。柔黃的光,邊緣浮著藍白細線,風散了的蛛網那樣。腳下一層軟膜,陷一下,又彈起來。
玄翼抖了抖尾羽,黑豆眼兒亮了一下,跳到地上,啄了啄膜面。膜下浮起一圈漣漪狀數字波紋,邊緣閃爍細小的「0」與「1」,像螢火蟲明滅。
「歡迎進入個人專屬購物域。需要任何商品,請隨意想像。」
陸熵想了想:遮陽帽、墨鏡。
稜柱投下一束細光,兩米外勾勒出個邊長一米的虛擬箱櫃。啞銀表面,邊緣沒有接縫。櫃面一盞呼吸燈,一亮一滅。
大約三秒,箱櫃頂側無聲裂開一道縫,擴成圓形。天藍色托架緩緩伸出,穩穩地托著一頂白色遮陽帽和一副寬架墨鏡,停到他眼前。帽檐內側露出銀灰色網格,墨鏡腿泛著水銀光澤。
「請問先生喜歡嗎?」箱櫃說。
陸熵摸了下帽檐,網格亮度由銀灰轉暖白,沿著指溫蔓延。
他點頭。「帽前能不能繡一隻飛鳥?就這兒。」他說著敲了下帽檐正中。
「沒問題。想要什麼樣的飛鳥?」
陸熵聳了聳左肩。玄翼正低頭梳理翅下細羽,感覺自己成了目標,立刻抬頭,像接受檢閱一樣端正姿態。掃描光束從稜柱射下,沿周身移動。羽小枝微觀結構逐一記錄,包括那根剛折斷的飛羽截面。
「請拿穩帽子,這就開始。」
箱櫃側面滑出一隻刺繡針頭,針體透明,內部淡金色液體涌動,針頭「吱吱」遊走。銀線針腳飛快游弋,化入布面,泛起圖案。十秒不到,飛鳥成形。獨腿展翼,尾羽微微上翹,暗金眼瞳睜得溜圓,黑喙微張,挑著小舌尖,像要「嘎」出一聲。繡線帶了點冷紫,與玄翼羽毛的金屬暗紋完全一致。
陸熵戴上帽子,調整角度。玄翼跳到箱櫃頂部,歪頭左看右看,叼起帽子,往小腦袋比劃來去,咕嚕一聲。
陸熵笑了。「看你臭美的。說吧,你要什麼?」
玄翼尾羽拍了下帽子,連「嘎」幾聲:「我也要帽子」。
陸熵彈了個腦嘣兒,笑道:「這恐怕……我得想想。」
箱櫃像是愣了一下,說:「該定製從未錄入,需要額外計算時間。是否同意?」
陸熵點頭。玄翼跳回肩頭美著。
相框光線暗了下,注意力似已轉入計算操作。
整整60秒,箱柜上沿張開「小嘴」,托出一頂超小號遮陽帽。帽頂內側嵌了兩片柔性太陽能膜,帽檐上小鳥繡像按比縮小。
箱櫃還隨帽推出一面圓形小鏡,懸停到玄翼眼前。
玄翼脖頸羽毛蓬起,向後縮了下,又湊上前,歪頭,尾羽展開,短促「嘎」了一聲,收攏頸羽,叼起小帽,往上一拋,恰好扣到頭上,翅尖推正位置,獨爪蹦起,旋轉,蹦了一段獨腳舞,唱了起來。
「依呀依,依呀依,依呀依呀依呀依……」
陸熵掩嘴一笑,回身完成支付,指背碰了碰它胸羽:「別臭美了,我們去南湖。」
玄翼又對著鏡子轉了一圈,才把小帽往後一旋,跳上陸熵肩頭,喙尖替他理了理帽下那綹旋發。
立方體壁面網格逐漸變淡,退成一片灰白。箱櫃把懸浮鏡收回體內,說:「謝謝惠顧,歡迎下次再來!」
陸熵轉過身,通道迅即亮起淡藍箭頭,指向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