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湖遊客幾乎都是外地人,形形色色,絡繹不絕。
柳枝垂到水面,枝頭黃鶯彈起又落回,弄得日光波紋碎成一汪白。
陸熵漫步湖間小石徑,碎石縫隙鑽出青草茬子,踩上去也「咦——」了一聲,但與洛書河青石板縫那些「地出里兒」聲色不一樣。
玄翼已飛到湖心,懸停蒼鷺頭頂,炫耀帽子。蒼鷺歪頭驚訝,一頭扎進清水,像是防備怪物傷害,又像躲避自己沒有帽子的「短處」。蒼鷺探出頭,沒料到玄翼還在等著呢,頭頂那撮立羽被獨爪壓了一下,飄落三兩片絨羽,隨漣漪盪去。蒼鷺急忙撲撲楞楞逃離,「呱呱」驚叫著,難聽死了。玄翼勾回頭,見陸熵跨上仿古精巧木橋,朝它笑,又得意地俯衝過去,懸到一隻鸕鶿頭頂。鸕鶿沒有反應,玄翼竟「著陸」到它背上,勾頭看著。鸕鶿回眸一驚,慌忙彈起,狼狽地撲飛到岸上,回頭看著「鳥怪」,眨巴著小眼兒。
玄翼頓覺無趣,「咕嚕」幾聲,飛向穿橋而過的那對鴛鴦,卻只是點了下近旁水面,便觸電般彈起、折返,回到陸熵肩頭,「咕嚕」著,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。
陸熵知道它想起鍾鵲了,忙伸手撫住。
遊人駐足看好笑。玄翼黑豆眼溢起淚珠。
「放心,鍾鵲弟弟一定會來找你的,」見玄翼將信將疑,陸熵補道,「我保證!」
玄翼咕嚕一聲,四下張望,頭顱轉得猛了些,遮陽帽差點晃掉,翅尖緊忙扶住,戴結實了。淚珠已甩進湖風。小腦袋親昵地蹭過陸熵臉頰,喙尖指向那家「湖心鏡」飯莊。飛檐流淌著柔和的數據流光,倒映湖面。蒼鷺和鸕鶿已重歸悠然自得,玄翼不再理它們。
陸熵嘴角微揚,點了下玄翼頸羽,快步跨上迴廊。廓下隱藏生態燈映出蔚藍,幾尾基因改良錦鯉曳著螢光尾跡划過,像彩色光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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迴廊竹地板下還埋有低頻共振器,腳步落下時「咚咚」響,似遠處有人敲一面蒙了布的鼓。
他跨進飯莊,空氣淨化系統釋放雨後竹林模擬香氛。四壁超薄全息幕布渲染著寫意山水,墨色時而聚攏,時而暈散,仿佛有無形畫筆反覆修改著。裡面竟無客人。他這才發現,食客們各選所好,圍坐飯莊四周不遠處露天餐位石桌邊,蘸著美景吃喝。
他落坐一張憑窗雕花紅木餐桌邊,一襲雪白連衣裙裹著少女飄到近前。乍一看,像二十六七歲的江南姑娘,骨架勻稱,膚色粉嫩,上半身微微前傾,雙眸恰好與顧客視線平齊,俏臉蛋兒閃射熱切。這才看清楚,實際年齡最多十八九。
「歡迎光臨湖心鏡!我叫阿青。今日水溫19℃,空氣濕度62%,負氧離子濃度3200,適宜戶外用餐,不過室內更安靜。」說話間,她胸口投射出全息菜單,每一道菜都註明分子結構圖。米酒魚芡汁里,乙醇與葡萄糖跳動著配比;龍井蝦仁茶多酚包裹厚度按客人意念增減……玄翼伸脖,喙尖碰了碰魚,魚腹立刻凹陷,像行將戳破的泡泡糖。它像鸕鶿那樣嚇了一跳,縮回腦袋,魚腹鼓脹復原,「啵」了一聲。
陸熵微笑頷首。「經典南湖米酒魚,比例按清代《調鼎集》配製,七分醇三分糖。」
「明白,古法比例。」阿青柔聲回應,即左腕翻轉,露出內側一片薄如蟬翼的柔性屏,指尖迅速將調味比例寫進後廚節點。最後一筆輕輕往上一勾,劃下一串淡金色軌跡,但不像倉頡造字那一勾。
她看看玄翼,眼底藍光閃爍。「先生,您的夥伴……推薦新派龍井蝦仁,選用太湖二齡青蝦,輔以納米級茶粉包裹,茶多酚保留率98.7%!如何?」
玄翼「嘎」地應和,尖喙敲了下桌面,節奏輕快,像給侍者點讚。
「謝謝!請稍候。」見陸熵也點頭,她飄然退去。
幾乎沒怎麼等候,恆溫智能瓷盤托著米酒魚呈上來。阿青五指自然微彎,像托著一團剛出生的雲,走近桌邊。她左腳止住,右足後撤,膝彎微曲,擺了個「請」字步。確認客人無異議後,菜盤輕輕放到視線舒適的夾角內。芡汁是透亮的琥珀色,宛如一襲米酒琉璃衣。
「南湖米酒魚,請慢用。」
陸熵注意到,她的聲音從咽喉發出,而非胸腔,少了人類共鳴的渾厚,卻多了一些山泉過石的清冽。她指尖掠過盤沿,眼眸閃爍滿意的55℃,這才款款後退。就要退入廚房時,嘴角笑弧緩緩收攏,像湖面合攏一道船槳劃開的漣漪。
龍井蝦仁端過來,彩繪瓷盤巴掌大小,對應菜品份量也減了許多。放下蝦仁,她抬眼看看玄翼,盯了下鳥帽,瞳眸一亮,表示「已注意到非人類客人的需求」。
旋翼點頭咕嚕一串滿意。
離開前,阿青抽取兩頁可降解對摺餐巾,遞到陸熵手邊和玄翼餐盤旁,輕道:「如有其他需要,請連續眨眼,我隨時會來。」說罷還是那樣飄然退去。
陸熵收回目光用餐。玄翼已啄進一顆蝦仁,猛地吞下,兩隻黑豆眼兒眨來眨去,似乎有點燙。
雪白魚肉肌理清晰。隱形抽風口吸走蒸汽,只留下一層香膜,繚繞鼻翼。陸熵夾起一片魚腹,舌尖盪起酒味,接著是姜的辛,糖的回甘。他眯眼沖玄翼輕笑。「火候倒沒走樣。」但筷子已有了些猶豫,一絲土腥味滲出來。
陸熵放下烏木筷子,筷身觸碰盤沿,「叮」起一聲無奈,桌面應聲亮起淡藍文字:熱量217千卡,蛋白質18.6克,茶多酚攝入量4.3毫克,建議飲水250毫升。
他撫撫玄翼頸羽,望向窗外科研中心,玻璃幕牆把遠處塔樓冷光折射進來,往魚頭投下一道亮線。「味道嘛……」他低聲說,「像算法提前寫好的回憶,連回味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。」
玄翼又啄一小塊魚肉,歪頭「咕」了一聲,尖喙將剩餘蝦仁推到陸熵手邊。見陸熵謙讓,它咕嚕起一串不悅。那神態和聲氣分明是說:怎麼,嫌我吃過了?陸熵訕笑下,一口吃下三隻蝦仁,兩手拿起對摺餐巾,同時給自己和玄翼拭嘴。
臨走時,陸熵順手往桌面顯現的評價欄輸入意見:
「色香味計算精準,不愧為天下第一難吃的美食。」
屏幕閃了一下青光,恢復山水背景。阿青眼部藍光暗了些,聲音依然溫和。「感謝您的反饋!已記錄,將用於下一次風味疊代。」
陸熵起身,玄翼順勢跳上肩頭,小帽讓氣流吹得微微後仰,翅尖忙止住並撥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