單人乘艙降落藍色波浪型樓群前。主樓門楣上,「精神勞動館」五個大字幻變著龍鳳藝術體。奶奶手繪「路線圖」並沒有標記精神勞動館,但陸熵還是要看一看。自從新自然生產力把人從物質勞動解放出來,轉向精神勞動,他還沒見識具體場景,科技城是領跑者,說不定能發現什麼有用信息。樓內穹頂高闊,柔光板潑灑無影亮光。半透明的虛擬幕牆縱橫交織,分割出數千個工作艙。勞動者身形和肢體動作,閃著連接精神產品集成系統的藍光。
陸熵走近「數據鍊金區」。裡面所有人都在刷同一個熱門數據池,上方排行榜不時更新著。公示欄原料寫得很清楚:每個人身上穿戴的設備、公共場所的傳感器、交通軌跡、消費記錄,一天加起來數千億條,像沙漠等人淘金。
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士指尖勾了下,A數據集浮出城西所有智能床墊記錄的翻身頻率。他又撥了下,B數據集疊上去,音箱播放雨聲白噪音。兩組數據懸在面前,他對齊時間軸。翻身頻率潮汐般追著月亮跑。他嘴角抽了一下,語義向量從公共語料庫拽出來,「輾轉難眠」「明天還要早起」「煩死了」,壓縮成權重參數,注入那條曲線。像素點開始發光,最後凝成一個穩定的三維波形。振幅和頻率,剛好卡在人類大腦「輕度焦慮伴自我安慰」的特徵區間。
情感頻率譜如果寫進虛擬客服,它的語氣就會多出一層「我懂你睡不著」;要是接入公共燈光系統,深夜亮度就會自動調暗。年輕人額角滲出細汗,手指猶豫了下,繼續往下拖。
旁邊那個女的抓取失敗,湧起一臉不甘。她選的情感模板是「愉悅」,但數據基底藏著「疲憊」。愉悅和疲憊語義向量夾角太大,強行錨定只會撕裂結構。波形圖抖了下,像一張繃過頭的鼓面咔地崩裂,碎片濺出屏幕。她按住胸口,好一會兒才穩住喘息。失敗案例打上作廢標籤,拋進「廢料庫」。系統彈出一行提示:「失敗原因主要是,情感模板與數據基底語義衝突。建議更換模板或調整數據篩選範圍。」
年輕男士已組合出一組精神狀態關聯數據,看了眼榜單,數據還在累積,熱度也緩慢增長。他鬆了口氣,繼續組合生成。
陸熵跨進「情緒織造坊」,隔斷泛著暖橙色柔光。高出別人半頭的年輕女工正在調製「懷舊」情緒,虛空畫面是中學畢業那天下午,在天台吃冰棍。懷舊夠了,但慰藉偏低,憂傷偏高。她換成外婆縫補書包破洞,慰藉上來了,憂傷也湊合。她打包上傳,情緒光帶穿梭流轉,顏色由暖黃漸變到淺紫。
陸熵穿過光帶,肩頭玄翼勾頭看著,但那光閃了下,就散掉了。
他走進「概念雕塑間」。一框框四方格子裡,數十隻手戴著全息手套,探入虛空,按著自己的意念,抓取蟥蟲般亂竄的抽象概念:「價值」「認識」「選擇」「二元對立」「否定之否定之否定」……最終構成的新概念自動排出名次。依次是「孤獨的拓撲結構」「時間流逝的觸覺模擬」「思念的流體力學」「遺忘的地質分層」「期待的彈性模量」。題目不同,底層邏輯一模樣,都是用自然科學概念套人文情感體驗。但大家都表示滿意,頭天那個爆紅概念就這麼做的。
陸熵往裡走著,戴眼鏡的中年男士正在編織「不可逆的拓撲結構」,手法嫻熟,藍色邏輯線條編成網狀結構,每一條線都朝固定方向延伸。中間那個格子還是原來的草稿標題,「可逆的倫理學基礎」。
再往裡,是位年輕女士,正面對空白畫布,手指懸停半空好一會兒,標題欄反覆刪除重寫,最後顯示「時間的折返路徑」。腳邊廢稿堆里露出一個皺紙團,隱約可見「……可逆之於……」字樣。陸熵站了會兒,轉向中年男士。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,疑惑一下,低頭繼續。陸熵注意到,女士悄悄拾起那紙團兒,展開,標題改成「記憶的沉積速率與壓實效應」,起身去接水。
陸熵走近一位老嫗。她面前懸浮細線交織的球體,每條線緩慢旋轉,方向各不相同。感覺有人走過來,她抬眼看住陸熵,沒等問話出口,她已「明白了」地解釋道:「『可逆』這個東西嘛,很多人不敢碰。不敢碰,就是因為碰了不知道怎麼收場。」
球體線條從A旋到B,B又生長出一條新線,通往C,C與A保持間接聯繫。既非可逆,也非不可逆。
「您這個叫什麼?」陸熵問。
「『維持』。」老嫗把兩條線頭擰到一起,「可逆想著回到過去,不可逆放任自流。我這個既不回頭、也不撒手,就是維持現狀。不至於崩壞,也不指望它能變回原來的樣子。」
她鬆開手,線條自行纏繞、加固、修補,像給金屬管道裂縫加箍。「資源在耗,環境在變,人心在散。逆轉做不到,不管了是等死。怎麼辦?維持。」她訕笑了下,「做很多事,但目的就一個,多撐一會兒。低碳、控制排放、節能,都是這個意思。不求逆轉熵增,只求熵增慢一點,地球崩潰時間往後推一天,推一小時,能推多久是多久。」
陸熵盯著那個球體看了好一會兒。線條沒逆轉什麼,也沒留下什麼,它們只是在纏繞、加固、延緩,像有人伸手頂住一棵歪倒的樹,只要手還在那兒頂著,樹就不會倒,至少暫時不會。
他輕聲說了句謝謝。老嫗這才忽然詫異起兩眼,瞳仁里閃出那段論文答辯直播畫面。但見陸熵已經轉身走向「新文藝區」那位年輕編劇,她嘆了口氣,繼續做自己的。
編劇已把深藍色長髮揪扯成破鳥窩狀,很像八年前森林邊白楊樹杈上那個遭遇青蛇襲擊的鳥窩,閃著生命危險。面前懸浮屏上,光標閃了下,像溺水的人冒出頭吸氣。顯然是寫什麼情感轉折卡住了。
陸熵走過,隨口點了一句。「讓他在吻到她之前,突然失去味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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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劇身子猛地繃緊,轉頭盯住陸熵側影。
陸熵繼續走著說:「很久以後某個雨天,一陣海風颳過,他毫無預兆地嘗到了那股咸腥。」
編劇眼眶發紅,感激涕零地盯著陸熵背影,好一會才說:「謝謝您!」
玄翼側頭看陸熵。陸熵嘴角撇了一下。
他走進「娛樂體驗中心」。穹屏光影變幻流動,十多人面頰暖紅,正與類人智能體共舞。舞步貼切,笑容也貼切,像海浪反覆沖刷,磨圓著情感稜角。
一位穿深紅長裙的中年女士剛與類人男士分開,臉上紅潮未褪,轉過身差點撞上陸熵,忙不迭表示歉意。
陸熵並未介意,笑道:「冒昧請教一下,娛樂的盡頭是什麼?」
女士嘴角浮起笑紋。「盡頭?一種快樂接著另一種快樂。」她眨巴著熊貓似的黑眼圈,「快樂之外,還有別的?」
陸熵沒吱聲,側身繞過女士,朝出口走去。肩頭玄翼咕嚕一串「什麼什麼?」
陸熵已經約到乘艙,跨進去坐下。見玄翼還沒放下問題,他笑道:「快樂之外肯定不是快樂。」
乘艙沿城市邊緣飛著。玄翼尖喙輕碰一下他耳垂,見陸熵盯著那道攔海大壩,忙也歪頭看。大壩高達數十米,混凝土牆體渾厚結實,綿長蜿蜒,直到一派濃霧吞沒。
陸熵踏上壩頂,海浪就那麼懸到城市上方,感覺隨時會吞沒一切。壩內城市燈光透出密密麻麻的窗格子,像除夕夜陽台里懸掛的彩色燈帶。
他取出奶奶手繪路線圖看著。玄翼跳到欄杆上,豎起冠羽,暗金眼瞳盯著那一派翻滾的墨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