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天相接處,灰白長壩橫亘,高出科技城地面數十米。陸熵摸出防水帆布挎包夾層那張紙質地圖,摩挲著「海岸線」,按住拐彎點,側頭看住玄翼。「感覺這裡有端倪,去看看?」
玄翼引頸趨近,尖喙輕啄彎點,搖著小腦袋抬起暗金眼瞳,嘎嘎兩聲。
陸熵依然按著那個點。「打個賭?如果真有入口,你以後全聽我的。」
玄翼歪頭瞪住他,咕嚕著「不怕死嗎?」勾頭點了點翅下羽毛式終端,端屏接連彈出紅色預警:「颱風路徑突變!颱風路徑突變!很快將在近海登陸!很快將在近海登陸!危險等級:最高。危險等級……」
陸熵盯著端屏,手指划過風速衰減曲線。颱風速度漸緩,至少還有六到八小時窗口期。他點了下遊艇需求,屏幕顯示應答數量為零。
「看來我們得自己想辦法了。」他說著跑向碼頭泊艇區,跳上最近一艘無人快艇,取出爺爺那張金卡解鎖作業系統,箭一樣射向那個渺無人煙的荒島。
玄翼盯住他額前那綹旋發,咕嚕一串「無奈」。
暴雨傾盆,波濤洶湧,海天連成一體。小艇拋起又摔下。陸熵不得緊摳操控台,俯下身,盯著小島方向。浪涌像底下有什麼東西不停地頂著,一波高過一波。濤聲撞擊懸海大壩,嘶吼翻卷。
玄翼爪尖摳進海軍衫,尾羽收緊,頸羽乍起,壓低身姿,抖擻著驚悸。
狂風卷著大浪巨掌一樣拍了過來。海面陡然壓平,又猛地隆起。峰谷間,快艇彈跳、打轉,直至側翻,陸熵甩出船舷。玄翼不知拋到哪兒了。他使出小時候跟玩伴水下比長短的「閉氣功」,但那是在洛書河,海浪里怎麼也憋不了那麼長,海水一口又一口往裡灌。
世界已變成灰黃混沌轟鳴。他忽然撞到什麼,緊忙抱住。是一截黑腐木,小腿粗細。腐木滾了下,肩膀撞上硬物,他咬著抽痛,緊緊抱住腐木,仿佛那木頭也有什麼地方疼著。玄翼尖「嘎」被風雨撕碎,它振翅欲飛起,卻沒入又一個浪頭。浮沉翻滾間,陸熵時不時看見它撲閃著浪尖,一次次壓下、消失、騰起。瀕死之際,那賭約也浮了起來,「別了,玄翼……」
卻忽有人聲粗吼。
「抓住——繩子——」
拇指粗麻繩嗖地甩過來,他急忙攥住。繩索緊收,犁出一道V形浪白。玄翼也已撲騰過來了,獨爪死死勾住海軍衫領口,隨他翻滾著。陸熵骨骨碌碌滾上岸,癱到嶙峋岩石上。玄翼被拋到一塊大青石上,落湯雞樣往他身邊撲楞、挪動,驚詫起黑豆眼兒,「嘎嘎」著。陸熵抽著一臉扭痛,一縷接一縷噴吐綠水。每一聲哇噴,都牽起肩胛顫痛。噴出的海水漸漸細小,滴滴拉拉閃著玄翼輪廓,身子卻闔然一挺,昏厥過去。「落湯雞」不知哪來的力氣,連爬帶滾撲過來,「嘎嘎」地跳到他鼓脹肚腹上,身子高高彈起,猛地砸下,反反覆覆。它砸一下,那張紫嘴就機械地張一下,噴出一縷青水。
玄翼一會蹦肚子,一會兒撲到頸邊啄耳垂兒,嘎幾聲。直到他呼吸漸漸平順,這才放緩節奏蹦著,咕嚕一串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陸熵慢慢睜開了眼,掙扎半天,翻過身,趴到那塊大青石上,嘔吐。玄翼顫抖抖俯到他臉側,盯住他。陸熵扯出一臉僵硬苦笑,喘著氣語。「我,輸——了。」見玄翼咕嚕一聲慶幸,他鼓足力氣,擠出了聲音,斷斷續續的。「以後,都……聽你的。問——題是……現在,還能有……以後,嗎?」玄翼抖了抖水,剛要咕嚕些什麼,忽然警覺回頭。
大青石後面,豎起一道黑影,跌跌撞撞挪過來,聲音虛弱、顫抖。「你……沒事兒吧?」
是個青年男子,蒼白臉,嘴唇黑紫。
陸熵掙扎爬起。「剛才,是你,救了我?」
青年苦笑。「難道……不是你,救了我?那根繩子,不是你……」
兩人踉蹌到岸邊找繩子,卻不見了蹤影。
「咱倆,命夠大。」青年抓挖著脖子,像還有不少海水沒倒出來,「先別管,恩人是誰,得,活下去,弄點吃的。」
陸熵這才恍然記起,拋繩子的是一位老者,哪兒哪兒都跟眼前青年掛不上號。他抱拳,朝虛空欠了欠身,轉向青年。「吃的,好辦。有水就有,吃的。只是,」他牙齒缸缸作響,「冷比餓,更……」
「那就齊了,劫難不分家。」青年臉上漸顯人色,「我先來造房子。」
他閉緊雙眼,胸腔起伏,約摸半分多種,空氣突然「嗤——」地冒起一縷灰白,像什麼「織物」彈射出來,不斷脹大,直到比那塊青石大出幾圈,這才無聲落地,倏地成了一座「小板房」。玄翼嚇得蹦著高,「嘎嘎」地來回彈碰,尖喙啄擊那無形卻啄不透的「牆壁」。
「自適應即時構築體,遮風避雨沒問題。」青年說著歪過頭吐出一口青汁,回過頭,聲氣沉穩下來,「但有缺陷,單向透光。裡面看不見外面,外面能看進來。市科技委不理睬。」
「虛擬實境體?實體化投影?」陸熵打了個空嗝兒,卷著腥咸,還有一絲南湖米酒魚味。
「混合列印。以後再說。」青年肚子咕嚕一串,搓搓手。
一條比巴掌大一圈的黃花魚從天而降。玄翼已站立陸熵肩頭嘎了兩聲,得意著。陸熵忙撿起,順手撫了下玄翼,盯住青年。「生食,你行嗎?」
青年搖頭。「先找些油脂多的樹枝。」
「烤魚,你有火種?」
「但願沒失效。」
兩人分頭找來松枝。
「這房子不怕火吧?」陸熵駐足門前。
「但不能太大。」
見青年跨進小板房,將松枝放到門邊,摸出行囊里一根鎂棒,陸熵跟進去,像折蘆葦葉子一樣飛快掰起松枝毛刺兒。鎂棒劃了兩下枝端,火星濺上毛刺兒,閃起一縷火苗,漸漸騰起灼焰。
「野外勘探基本配置,我還以為海水泡過,失效了呢。」安重陽聳了下肩。
松枝串起魚,架到火焰上翻卷。油脂滴落,噼啪著。火光映出兩人一鳥濕淋淋的影子。不等烤透,兩人就拿樹枝你一下我一下剜吃起來。沒有調料,好在海魚自帶鹽,湊合吃吧。兩張嘴燙得齜牙,但吃得噴香。
「比南湖米酒魚強多了!」陸熵先嘗了一口,撕下一小塊給玄翼。玄翼啄起,尖喙縮了下燙,來回換著位,總算吞下。
一條烤魚下肚,身子暖了,兩人這才想起互報姓名。
「安重陽。安全的安,重九日的重陽。」
「陸熵。大陸的陸,信息熵的熵。它叫玄翼。」玄翼歪頭咕嚕一聲,點頭回應。
「你這鳥,」安重陽訝異一下,「聽得懂人話?」
「有時候比人聽得更懂,也更多。」陸熵笑著撫了下羽背。
安重陽盯住玄翼。「那,現在我們怎麼辦?」
玄翼咕嚕一長串兒,尾音挑著「?」
他一臉疑問,看住陸熵。
陸熵恍然大悟道:「啊呀,我們……它責怪我們光知道吃,怎麼不聯繫救援。」安重陽兩眼瞪得像要丟掉黑眼珠,急忙點開腕端。
信號斷斷續續,終於接通,但「無人島」三字一出口,市救援中心的回應立轉程式化。「先生,對不起!市內災情嚴重,顧不上無人區域。請注意安全,保持通信暢通,等待通知。」
兩人面面相覷,無奈對無奈。
「我正準備回老家橋城呢。」安重陽嘆道。
「橋城?」陸熵笑了,「我下一站也是那兒。」
「太好了,只是……看來我們得打持久戰了。」安重陽說著盯了下茫茫海水,又掃視滿地狼籍的灘涂,臉上忽然陰轉晴,「興許不會太久。」
「但願如此。」陸熵接道。玄翼卻又咕嚕起「問號」。陸熵「翻譯」道:「它問你『不會太久』是多久?」
安重陽愣了下,咕噥著「天知道」,想了下,又說:「弄『床』吧,睡一覺再說。」
兩人分頭又撿了些樹枝回來,鋪「床」。
陸熵也樂觀起來。「這『房子』雖然像展櫃,但也有個好處,便於救援人員發現。」
安重陽扔了句「看運氣吧。」繼續收拾。
「我認識一個人,」陸熵說,「或許能解決單向透明。」
「誰?」
「我師姨,雅號『數字魔術師』。」
「啊?楊迪!她是你姨?」
「那倒不是,她是我母親同事好友。」
「太好了!太好了!」安重陽一拳砸到粗樹枝,直抖手,「我一直想聯繫她,就是夠不著。」
「重陽,」陸熵跳轉話題,「這島……離市區不遠,怎麼荒無人煙?」
「地圖上沒名字。跑野外的私下叫它『啞巴島』,或者『吞機島』。」
「吞機?」
「東南邊有個天然溶洞。幾年前政府派遣勘探機器人進去測繪,不到十分鐘,信號全斷。後來一批又一批,有線中繼也斷了,塑料光纖直接熔毀。最後結論是『未知強幹擾源,極度危險』,就封了。有人夜裡看見洞口出現淡藍光,斷斷續續的。」
「那你怎麼……」陸熵指了指腳下。
「我是來碰碰運氣,看看它到底長什麼樣,不越過警戒線沒事兒,沒想到……」
「那就脫光了,先把衣服烤乾。」
兩個男性裸影,抖擻著衣服、行包,把一堆篝火弄得羞羞答答。玄翼背過身,裝模作樣研究那神奇小板房
「我睡覺打呼,會吵你的!」安重陽穿好白T恤、黑短褲。
「沒事兒,呼聲有海浪壓著呢。」陸熵也穿上衣服,「做個好夢。」
兩人一鳥躺下,也顧不得樹枝硌身、風雨撕扯小板房了,呼呼大睡。陸熵也「呼嚕」起來,聽不出是假裝。他咀嚼著「信號中斷」「有去無回」「未知干擾源」「夜間藍光」,最終拐向他日思夜想的「語言穹洞」。
玄翼歪頭盯著他,暗金瞳眸縮了下,輕輕「咕」了一聲。陸熵仍然呼嚕著。他「看」了眼玄翼,像是說:「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