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類文明聯合會環形會議廳空氣沉滯。《<世界可逆論>引發的認知風暴》紀錄片已播放完畢，片尾特寫著一串藝術體問號，像風吹斜的火苗，來回擺動。兩百餘名委員、代表凝視那火苗，瞳眸依稀回放著那頂還在烽煙里飄搖的招魂幡——「邏輯已死，有事燒紙」。有人撥拉一下眉毛，發現沒起火。有人「嗷」地怪叫一聲，忽然意識到失態，不好意思一下「沒事兒沒事兒」……
秘書長卡比拉臉色灰敗，眼袋千鈞沉重，嘴唇翹著幾點干皮。他盯著簇簇火苗，老一會兒，才轉頭掃了一圈那些嚴峻僵滯或繚繞火苗的面孔。
「這火，得滅。」
他揉捏大半天眉心，慢慢抬起要吃人似的考虎眼，清了清嗓子。
「怎麼個滅法，請各位發表意見。」
庫馬爾迫不及待地站起來，黑色牛皮椅靠背往後彈了下，兩掌拍到紅木桌面上，玻璃杯茶水盪出一抹橙紅，那張鐵餅臉轉了半圈，盯了下尹衡願。「封殺那幾個挑頭的，切斷流量，堵住鏈路，消掉帳號！思想病毒不會自己死，整治得用重典！」
「我贊成。」李越城飛快接茬兒，「能讓老百姓衝上街頭砸門店的理論，已經不是什麼學術討論了！」
尹衡願兩手依然交疊桌上，盯著那串問號，又推出一串問號。「封殺？自媒體封得住嗎？幾個挑頭兒的？挑頭的到底是多少個？」
桑托斯立馬站起，接得也很快。「是啊，剛才都看到了，眼下已經是滿世界燎原大火，搶購的，砸店的，發表各種段子的，可以說是無數個。要明白法不責眾，棍子亂打一氣，只會適得其反！」
「要滅火，就得用鐵水澆！」庫馬爾抬起一掌劈了下，「亂世用重典，快刀斬亂麻！絕不能任由思想病毒漫延增殖！」
尹衡願瞄了眼秘書長。「高壓只會催生更劇烈的井噴。強行封殺，逆反情緒會反彈、擴散，堵不勝堵。正確的做法，是給這股洪流挖幾條泄洪渠。」
張同順等人點頭，低聲附和：「尹副秘書長說得是，不能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啊！」
庫馬爾嗤笑一聲。「尹副秘書長是擔心誤傷？還是覺得，令郎提出的理論，神聖不可侵犯？」
「我們討論的是方法，不是親屬關係。」尹衡願這才看了眼庫馬爾，湧起一臉「無聊」，「所謂親屬關係，之前已經說得很明白，不存在了。庫馬爾副秘書長的誅心之論，可以收一收了。」
「誅心？我說的是現實！」庫馬爾反駁道，「放任自流，等到他們用這套『可逆』理論撬動社會根基，我們就是文明的罪人！」
「粗暴封殺，引發全面對抗，我們會是更大的罪人！」尹衡願寸步不讓。
底下，以李越城和桑托斯為代表，兩派開始針尖對麥芒，互掐起來
「封殺！必須立刻實施網絡靜默！」
「你封殺，人家會轉到各種平台，甚至會弄出新的平台，罵得更凶，鬧得更大。」
「放任就是縱容！你們在給文明餵毒！」
「高壓催生變異！你們才是最大的病毒催化劑！」
兩百來個聲音擺開了擂台。拍桌的，吼叫的，扔文件的，甚至是暴粗口的，東風壓不倒西風，西風也壓不倒東風，勢不兩立。場景氛圍已經堪與熵增大帝與可逆尊者擂台大戰相提並論。「你不懂！」「你犯暈！」「你胡說！」「你廢話！」……諸般指斥經麥克風放大，把虛擬投影震得直顫，「擂台」似乎就要掀翻了。
卡比拉猛地揮手，一掌砸到桌上。近前一圈水杯跳起、蹲下。有幾隻未及罩上杯蓋的，又vfbsu躥起一朵棕紅水花，翻卷著，灑到桌上，剛好把旁邊紅頭文件澆出一塊塊地圖，同樣橫跨五大洲四大洋。
「夠了！」卡比拉怒不可遏。
會場立馬靜下來。
卡比拉逡尋左膀右臂兩張臉，一邊是猩紅的熵增大帝，一邊是鐵青的可逆尊者。他混濁又精明的眼珠旋轉來去，像兩隻天枰起起伏伏，稱量著兩種面孔泛起的截然不同的未來。
「兩種意見，綜合採納。」他終於作出決斷，「以疏導為主，」他看住尹衡願，「組織專家解讀，開放理性討論平台，引導輿論。」說著轉向庫馬爾，「個別封殺配合。對那些確係散布極端言論、煽動對立的頭部帳號，要定點清除。照此形成決議，作為參考意見，立刻下發各國。」
紅頭文件《關於引導社會輿論、控制惡意炒作<世界可逆論>的決議》，迅速印發各國。
C國科技委大樓內，辦公廳主任許豈接過文件掃了一眼，隨手壓到一摞待閱文件底層。助理正要說什麼，他忽又翻出來，看了下。
「他現在走到哪了？」
「科技城外圍，山區方向……」助理報告後，試探道，「他的人身安全……會不會有什麼問題？」
許豈手掌按住文件，停了一會兒。「遞個話，商請安全部那邊採取必要措施，盯著就行，避免造成誤解。」
助理點頭。「那個聯合會決議……」
「先放著。」許豈把文件放回抽屜。
大洋彼岸，南D國國務卿辦公室燈還亮著。國務卿下午有個高爾夫預約，值班副國務卿看了一眼標題，又看了看底下落款，確認沒有需要他簽字的地方，就點了「轉發」。
旁邊辦公室主任提醒道：「這個不需要請示總統嗎？上次好像……」
副國務卿吸了一口雪茄，噴出一串環環相扣的煙圈。「總統到災區視察去了，別拿這東西打擾他。聯合會決議沒有約束力的，轉發各州就行了，讓他們自己看著辦。」
主任猶豫了一下。「可是北D國那邊好像報請總統批示了。」
「什麼？」
主任取出一分「敵情簡報」，批示為：「參照C國態度。」
「這個更不用請示了。」副國務卿又吸了一口煙，噴著濃霧道，「北D國是想聯合C國對付我們，總統很清楚。」
主任沒再說什麼，將決議轉發各州州長辦公室，附註：「聯合會決議，供參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