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點剛過,國際交易所環形主廳全息屏紅色曲線,就鯨脊似的猛地紮下。交易員們一個個目瞪口呆。股民嘯叫聲四炸,像千萬隻玻璃鳥同時墜落、碎裂。
紅公數字瘋狂跳動。每一次刷新都意味著數十億蒸發。
「熔斷了!熔——斷——了——」控制台上經紀人吼叫著,黑皮膚臉煞白。
所有針對MAX股票的交易隨之凍結。
那條死亡曲線終於停止墜落,在谷底心驚肉跳著。
大廳內片刻死寂,隨即爆起混亂聲浪……
起居室里,常點點驚呆的眉眼幾乎貼住螢屏,睫毛顫著。
類人機器人香茹端來一杯檸檬茶,她猛地推開它。白瓷杯「光啷」墜地,茶水濺上腳踝,皮膚燙起一片紅,她渾然無覺,依然盯著死住的屏幕。香茹「唉喲!」一聲,未及做出反應,常點點已霍地起身,快步踱圈子。
香茹瞥了一眼熔斷狀態,顧不得收拾,忙隨主人轉圈。
常點點呼吸有點上氣不接下氣,像MAX公司轉型支點抽掉著。這跌掉的天文數字財富,繫著人類前途命運呀。
香茹眼眸暗了一下,像是思維切換到邏輯模塊。它蹲下,一片一片拾起碎瓷,塞進胸前藍色布兜,起身掀起冰櫃,取出一隻冰袋。
「夫人,我先給你冷敷,聽我說幾句話,好嗎?」
不等回應,冰袋已貼上主人腳背。見她停住,它微微一笑。
「首先,熔斷不是終結,是強制止血。MAX停牌前最後成交價為131.6港元,對應市值仍高於我們首輪注資的兩倍,帳面未虧。」
常點點扭頭看它,它收起微笑。
「第二,它們慣用閃電式砸盤,但短期內必有人反向回補,數據我已調出來,就這兒。」它指了下屏側邊欄。
常點點轉向屏幕布。
「還有,你教過我的,『情緒是信息噪聲,遇事先降噪,再解調。』建議把焦點讓給理性。」
它拖拽螢屏曲線到子窗口,紅綠柱體交替閃爍。
「趁現在行情暫停,咱們抓緊把剛才那波砸盤的觸發點捋一遍,看看這批量化盤到底是卡在哪個線集體跳的。」
它頓了下,仿生眼角泛起一抹柔黃。
「當然,復盤之前,你可以先踢我兩腳出出氣。我的皮膚不會腫,也不會記仇。」
這句「不會記仇」,逗得常點點嘴角一挑,胸脯劇烈起伏緩了下來。她一把別開額邊碎發,月牙眼重新看住螢屏掛單曲線。
洛書縣那個農家小院書房裡,投影同樣鎖定災難畫面。老陰猛地一拍大腿,花白胡茬子跟著顫了下。老式座鐘擺錘「鐺」了一聲,繼續按正常節律晃著。他關掉投影,陡地起身,不停地踱步兜圈,腳下泥土地面一陷一鼓,像大地呼吸短促起來。那是體溫革命時期,他嫌棄城市「水泥殼子」憋悶,就與欽亦可設想好的「土地」。
「一定有鬼!肯定有人背後操縱!不能就這麼眼看著MAX破產!」他吼著。
欽亦可依然靜坐電腦前,十指翻飛鍵盤。屏幕綠色代碼傾瀉,字符拉出殘影,三維數學模型旋轉。
「小欽哪!你怎麼還坐得住?」老陰忍不住衝到電腦前,「都什麼時候了!」
欽亦可頭也沒抬。「天要下雨,娘要改嫁,市場要跌,我有什麼辦法?」聲音依然慢悠悠的。
「一定是曼哈頓那幾家基金搞的鬼!嗅覺比狗還靈!」老陰咬牙切齒。
「恐怕不只是他們,」欽亦可杏眼仍未離開代碼,「手段狠辣精準,像是早有預謀。」
「還有庫馬爾!」老陰猛地站定,「對!肯定是他,趁你病要你命!還有,我剛看到數據,紀曉林那小子也在拋!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,他是不是也投靠過去了?」
「別冤枉他,」欽亦可停下手指,瞥了老伴一眼,「紀曉林名下基金份額拋售,IP位址是他夫人徐蔓的。」
「徐蔓?」老陰愣了下,「她?她屬於哪個財團?還是她自己的主意?」
「我怎麼知道?」欽亦可注意力又回到代碼上,「現在關鍵是……你看這兒,張逸也在拋。MAX最大個人股東,她才是風向標。」
老陰氣得一掌拍下電源,螢屏陡地熄滅,字符殘影滯留了下,像游魚尾巴甩進黑暗。
「你個老瘋子!」欽亦可陡地起身,髮絲有一縷靜電吸起,炸開一綹藍光,「你以為我是在玩遊戲啊?!我嘗試編制對沖算法模型,看能不能找點什麼出來!或者至少看看火是誰放的!」
老陰愣了下,趕緊打開電腦。「那那……那你趕快!接著來!接著來!」
「來你個腳!」欽亦可一把撥開老伴,「數據全丟了,核心模塊加載中斷,一切得重頭開始!」
她坐下,但沒點擊鍵盤。
「啊?」老陰急得搓手,「那……那你趕快重……重頭來!」
欽亦可看著老伴急悔勁兒,嘆了口氣。「算了。先看看點點方寸亂成什麼樣了。」
她指尖按了下胸前那枚金黃銀杏葉胸針,淡綠微光亮起,但很快又熄滅。「忙線!估計這會兒找她的人能排到太平洋去,等會兒吧。」她無奈地搖搖頭。
常點點正跟姑媽常燕子投影,飛快地說著:「……是的,姑媽,我明白……謝謝您提醒!資金鍊暫時還能維持,但需要緊急評估,謝謝姑媽,這個時候還能……好的,有任何進展我再向您匯報。」
投影熄滅。起居室安靜下來。空氣淨化器低頻嗡鳴。
常點點盯著那塊雪白牆壁,像在等牆上浮出什麼投影答案。香茹又遞過來一杯茶,常點點接過,喝了一口含著。
她知道姑媽這個電話意味著什麼。她的「問候」是在觸摸底牌,看MAX手裡還有多少籌碼,值不值得親自出手。
常點點放下杯子,跨到窗前。那些她熟悉的建築輪廓變得扁平、陌生。她忽然想起姑媽說過的那句話:「股市是最誠實的地方。從不騙人,它只是晚一步告訴你真相。」
那麼真相是什麼?
她閉上眼,所有信息過了一遍。MAX的基本面沒有惡化,技術路線沒有問題,產能正在爬坡,訂單排到了明年三季度。今天這砸盤,是有人故意製造恐慌。他們不像要MAX死,只是想製造跳水,好進場抄底。
總裁助理祁永章氣喘吁吁跑進來,彎腰喘了幾下,才冒起人聲。「常總!我們……怎麼辦?我是說,轉型工作……」
「照常推進。」常點點說。
「照常?」祁永章瞠目結舌,3鼻子皺了一下。
「不然呢?」常點點看了他一眼,「申請破產?」
「哦!太好了,有你這句話……」
「你代表我開個高管會。」常點點打斷他,「第一,一切照常進行。第二,關鍵項目加快進度,原始氏族體溫置換工作,明天就啟程,不能再拖。第三,通知財務部,今晚之前給我一份極限壓力測試報告,假設股價在現有基礎上再跌百分之四十,我們的現金流能撐多久。」
祁永章愣了一下。「百分之四十?常總,現在已經熔斷了……」
「熔斷會解封的。」常點點說,「解封之後,還會有人繼續砸。我要知道底線在哪裡。」
祁永章張了張嘴,最終沒有追問,點了點頭,說著「明白」,轉身快步離去。
常點點坐下,盯著那些數字。
「夫人,」香茹走過來,輕道,「欽女士的投影過來了。」
常點點咽下那口茶。「接。」
欽亦可還是那種沉穩樣,端坐那間老書房裡。
「媽媽,您還沒休息?」
「你那邊還怎麼樣?」欽亦可開門見山。
「還好。」常點點說,「正在算帳。」
「算出來什麼了?」
「有人在釣魚。」常點點說,「餌很大,鉤很長,但魚還沒咬。」
欽亦可嘴角微微一扯:「那你打算怎麼做?」
常點點看了眼桌邊茶杯,杯壁凝著細密水珠。那些水珠還沒滴落,像答案還沒成形。
「我想知道,」她說,「是誰放的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