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器人管理中心合金閘門升起時，探索者-0013銀色軀體還帶著海水咸腥和一點溶洞腐味。閘門合攏，大廳控制台前，四張人類面孔同時抬起驚愕。
管理員甲眉心緊鎖，聲音尖銳。「探索者-0013？結構性損毀，你怎麼……回來了！？」
管理員丁沒說話。他蹲到控制台側面一個檢修口前，攥著一把扳手，攤著一塊拆下來的散熱板。閘門升起時候，他停下手，慢慢站起來，扳手還攥著。他看了眼0013，又看了看甲，扳手擱到控制台上，還是沒吭聲。準確地說，是驚得吭不了聲。
0013眼屏掠過那四張臉，合成音一如平素。「報告。我在溶洞深處遭遇機體斷裂與線路中斷，兩個男性人類個體將我帶離，並實施非標準維護。隨後，我啟動應急變形協議，承載他們離開孤島，直至抵達指定坐標。」
「非標準維護？」管理員乙一臉難以置信，「民間人士能修復科技城尖端探險單元？」
0013眼屏微微一頓，像是那枚「喚醒」的數據包，與邏輯識別模塊產生微妙衝突，頂了下什麼。「他們使用非制式工具，修復了我的核心處理系統，還有左臂，並注入高濃度營養液，把能量恢復至67%。」
管理員甲眼睛一剜，迅速調出一張聯合會全息「勸阻令」，投射到半空。陸熵面部特寫，肩側那隻獨腳渡鴉，與0013記憶影像完全重疊。「救你的人，可是這張臉？」
0013眼屏晃了下，仿佛那個「溫暖」的數據包涌了上來，但「答案」已經做出微調。「面部輪廓基礎特徵存在部分相似度，但目標個體額部有一塊6.1毫米深色胎記，勸阻令照片上並無此特徵，因此不是同一個人。」
甲盯著陸熵影像，拇指按住上級通訊鍵，但沒按下去。他看了看窗外滿地狼藉，倒塌的信號塔，冒煙、冒蒸汽的街區，還有遠處閃爍的救援探照燈……抬起手，揉了揉眉心。
乙也鬆了口氣。「溶洞內部數據呢？能量讀數異常原因找到沒有？」
0013轉向乙。「內部記錄大面積缺失，邏輯混亂，原因未知。可能是超強磁場衝擊，導致存儲單元瞬時斷鏈，無法重構事件序列。」
甲盯著0013，點了點頭。機器人不會說謊，這是人類的認知鐵律。
乙不耐煩地擺手。「各地報上來的『陸熵』少說十五六個，其中好幾個也帶獨腿鳥，後來證實是機械仿生。現在滿世界都是『陸熵』，誰知道這個是不是又一個贗品？」
丙使勁推了推眼鏡。「可……萬一這個是真的呢？要不要上報並組織追捕？上面如果怪罪我們知情不報……」
甲瞪了丙一眼，指住監控屏不斷刷新的災情曲線。「看看外面都什麼樣子了。『知情』屬於真假難辨，救援和重建才是頭等大事。人手本就不夠，哪還有精力去追捕一個說不清道不明、未必抓得到的什麼目標？別自找麻煩。」他轉向作記錄的乙，「把這份報告歸檔，優先級下調至最低。集中所有資源，先救災。」
投影隨即關閉。
甲轉向0013，下達指令。「探索者-0013，你與005、009組成護衛單元，護送病毒專家陳子善教授，前往天坑城『中央大腦』核心區。任務等級：最高優先級。確保專家絕對安全，教授完成維護工作後，安全送回。」
0013複述任務概要，尾音節奏比平日略快了些。它轉過身，金屬足履輕快地「噠噠」著橙黃色大理石地板，徑直走進裝備庫，與005、009匯合。
它不知道那個「喚醒」的數據包叫什麼名字，不知道那個叫陸熵的男士要去做什麼，更不知道它自己已經成為全球首例會說謊的機器人。它只是「本能」地覺得，有些事能說，有些事不該說。
裝備庫里，005和009已經整裝待發。005是標準的安保型號，塗裝啞光黑，軀幹厚重，關節處有加強裝甲，一看就是為正面衝突設計的。009則纖細得多，四條仿生肢體可以同時操作精密儀器，眼屏解析度比005高出一代，明顯是醫護型。見0013走進來，它們急忙上前。
「0013，」005搶先問道，「你不是報廢了？」
「沒有啊？」0013奇怪一下眼屏，轉向能量住，「我得先充好能量。」它說著倚靠到能量柱上。
「那就是差點報廢。」009說，「溶洞裡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？我們看到簡報只寫了『能量讀數異常』，別的什麼都沒有。」
0013眼屏微微波動了一下。「強磁場。非常強的。我的存儲單元受到不可逆損傷，任務期間大部分記錄都丟失了。」
「可惜。」005聲音比009柔和一些，「如果能拿到那組能量原始數據，也許能弄清楚那洞裡到底藏著什麼。」
「已經沒有了。」0013說。
005沒有再追問。機器人不會說謊，既然它說數據丟了，那就是丟了。
能量柱顯示，注入量為89%。0013垂下眼屏，又迅速抬起，像是那個叫陸熵的人類男士將一根探針伸進核心系統，動作是那麼的小心翼翼。
「頭兒，」009接道，「出發時間還差一個鍾。我去準備武器。」
「還要帶武器？」0013奇怪一下眼屏，「C國安全環境這麼好，一個教授維護中央大腦，有專車，自己去就是了，幹嗎這麼興師動眾，還要配置護衛小隊？」
「事關中央大腦維護，歷來如此。」009解釋道。
「中央大腦出什麼狀況了，知道嗎？」0013問。
「簡報只說是程序故障，」005接道，「具體什麼故障，我們沒有這個權限。」
「不說那些了，」009撫了下0013手臂，「我們看到投影了，那個叫陸熵的，臉上怎麼會長出一塊東西？」
「那你得去問問他娘了！」0013語氣有點煩，但旋又轉成溫和，「人類的事情很複雜，以後有機會再跟你們說。」
「那鳥呢？」005問道，「它是不是機器寵物？」
「不，它是生物。」0013說，「但智商很高，能跟人對話。」
「是嗎？」005一臉驚奇，「說什麼了？」
能量柱「嘀」了一聲，0013抬起身，沒理會那一茬兒。「既然任務安全等級這麼高，大家還是仔細檢查一下，確保萬無一失。」
「那麼，我就問一點，」005接過009遞來的全域防禦系統，插進右臂接口，又跨近0013，「他是怎麼讓你死而復生的？」
「這個說起來也很複雜，」0013眼屏轉向窗外，「我有全息存諸，完成任務再給你們看，好嗎？現在，我們先執行任務。」
三台機器人走出裝備庫，一陣「咔咔」，變身摩托車，穿過連接通道，靜候管理中心門前路邊。
一輛黑色懸浮越野車快速駛來，減速。0013迅速竄到前面，005、009殿後，呈三角形護陣，一路向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