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連他們自己都忘了那是什麼
2026-09-25 13:37:44
作者: 坦炎
陸熵接替駕駛,讓安重陽癱進副駕歇一會兒。安重陽已戳開車載投影,災難回放著天崩地裂。那道曾譽為「新長城」的攔海大壩,雖還頑強地佇立,沒有衝垮的缺口,但壩體上炫目的GG牌已換成寬達數公里的土紅色瀑布。那案頭盆景般市區,沒了萬點燈火,漆黑吞噬一切。街頭巷尾,一群群「螞蟻」驚慌失措地東躲西竄,其中一些沒來及穿衣服,就那麼裸奔,無聲地嘶吼著。昔日閃耀人類智慧的摩天樓七歪八斜。馬路兩邊那些「金屬甲蟲」不再智能,趴著、翻著、側著,一任灰黃水流衝撞戲耍。水汽蒸騰起巨大的霧罩,慘澹日光折射著嘆息。
「……全市安全力量正在全力搜救,請各位市民和外地遊客積極參與……」電子合成音與畫面尖銳地割裂。
懸浮車楔入城市腹地,另一種景象湧起溫差。
那種曾經把天弄得失真、把地弄得亂轉的高效率,陡然回歸原始節律。習慣了獨立繭房和無縫服務的人們,像是讓災難重新拽回人間,走出癱瘓的智能公寓和辦公塔樓,步履、動作有點陌生、笨拙,但眼眸燃著某種本能的亮光。
街角,那位說「快樂盡頭是另一種快樂」的女子,正挽著扯下的紅絲巾,為膝頭流血的老漢綑紮止血。她顯然不會這個,綁得太緊,老漢嘶了一聲,她趕緊鬆開一些,又重新纏緊。老漢沒再喊疼,咬牙看著她,像是一夢醒來,不成器的女兒竟然救死扶傷起來。
幾個年輕人撬開一輛側翻的社區物資配送車殘骸,取出一些未污染的合成營養膏和純淨水,分發給周圍老少。沒有掃碼,沒有身份認證,只是沉默地傳遞。那位不求逆轉熵增,只求熵增慢一點的老嫗,推讓了下,接過營養膏,撕開封口,還是遞給身邊孩子。孩子咬了一口,又舉到她嘴邊。老嫗搖搖頭,孩子固執地舉著,她只好咬了一小口,一直嚼著,不肯下咽。孩子問:「老奶奶,你怎麼光嚼不咽呀?」她笑道:「奶奶沒牙了,嚼不爛。」孩子生氣道:「不對,你的牙不是好好的嘛!」她說:「假的。」
癱瘓通訊基站前,一群工程師模樣的男女,徒手攀上濕滑鋼架,拿著便攜設備,還有不知從哪拆解的電池,重新連接線路。沒有全息路線圖,完全憑經驗協調。風很大,鋼架頂端,那個編劇拿安全繩纏住身軀,雙腿夾緊鋼管,騰出雙手接線。下面的人仰頭、抬手,隨時準備接住他。他抖著手。鋼架與強風產生共振,雙手持續震顫。他咬住絕緣膠帶一端,扯下一截,纏到裸露線頭上,壓實。下面有人喊了一聲:「左邊那根是火線!」他低頭看了一眼,罵了句髒話,撕開纏好的膠帶,又重新纏。
臨街一處相對乾燥的拱廊下,自發拉起「生活沙龍」。有人搬出家裡倖存的傳統廚具,拆開智能家具板材當柴禾,燃起篝火,架起鍋,煮著什麼熱湯,蒸汽捲起穀物香。幾個孩子拿著反光玻璃鏡片,朝空中救援飛艇發送信號。他們不知道飛艇會不會看到,但手一直沒有放下。鏡片反射的光點一閃一閃,佩爾射到飛艇上,但飛艇始終沒反應。大男孩一直教旁邊的女孩怎麼調整角度。「要對準飛艇駕駛艙,裡面人才能看見。」女孩試了幾次,光點總是偏。男孩扶住手腕,幫她一點一點校準。光點終於對上另一艘飛艇窗玻璃,追著跑,飛艇卻沒有改變航向,警示燈閃了兩下,像是回應。
那位抓取數據失敗的女子蹲到牆角,捧著不知從哪撿來的零件,試圖組裝簡陋的淨水裝置。她身邊圍了幾個年輕人,安靜地看著,偶爾遞一下工具。沒有人說話,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幹什麼。她把一根塑料管接到一個倒置的礦泉水瓶上,接口處用嚼過的口香糖封住,試了試氣密性,漏氣,又撕了一塊口香糖重新封。旁邊有人遞過來一小截橡膠管,她接過比了一下,口徑剛好。橡膠管換上,再用口香糖封邊,吹了一口氣,不漏了。裝置架到一塊傾斜石板上,下端接了個切成兩半的易拉罐,然後示意旁邊人往裡倒水。
「看見那個白大褂了嗎?」安重陽閃著一絲淚光,指了下不遠處一個中年女人蹲在地上,拿著光學放大鏡和鑷子為傷員處理傷口。「那是生物塑形公司的頂尖專家,現在干起了赤腳醫生!」
陸熵看過去,那個女人半跪泥地,白大褂下擺沾滿污漬,但手上的動作始終很穩,專注地清理傷口異物。旁邊一個年輕人舉著手電照明,另一個捧著簡易急救箱,等著遞紗布。鑷子夾住一塊嵌入皮肉的碎玻璃,又往傷口裡滴了兩滴清水沖洗,這才慢慢往外抽。傷員咬著衣袖,額頭汗珠滾著,但沒有出聲。玻璃楂終於取出來,白大褂女人看了一眼,丟進腳邊廢物袋裡,然後開始縫合。針線是從急救箱裡翻出來的,穿了兩次才穿進去。
陸熵嘆了口氣,沒說「快樂之外一定不是快樂」。懸浮車越過一堆堆垃圾、一片片泥濘,緩緩穿行。
電視台主持人畫外音還在重複著「保持冷靜」「配合救助」……但她不知道,街頭巷尾發生的一切,早已超越指令範疇,沒有人需要被告知該做什麼。災難替他們做了篩選,篩掉了那些需要指令才能行動的人,留下了本來就知道該做什麼的人。
安重陽關掉投影,車內重歸寂靜。車外隱隱約約的人聲、敲擊聲,還有孩子們偶爾綻放的淺笑聲,頑固地滲透進來。
「媽的,」安重陽啞著嗓子,抹了把臉,「這幫孫子……平日一個個冷得像冰箱裡的凍肉,這會兒他媽的……倒像個人了!」
陸熵依然沒有說話。餘光掠過那些奔跑、協作的身影,想起之前那個悄悄鑽進另一個「水滴」的老嫗,湧起一臉似曾相識。
地鐵裡面無表情的通勤者,咖啡館裡盯著屏幕的獨坐客,街上擦肩而過從不對視的路人……那些人還是這些人。同一個城市,同一批人,只是科技這層殼碎了,裡面露出來的東西,連他們自己都忘了那是什麼。